月娥走了，院子裡沒了煙火，立刻顯得蕭條起來。
老太太聽到兒媳婦有了下家，向來霸道護崽的人，哪經得住這樣打擊，又急又氣，罵了三天三夜，急火攻心，一命嗚呼了。
臨死的時候，還不斷罵著前兒媳不守婦道。
寧老爹本來就癱瘓在床，平時還靠老伴照顧。老伴這一死，吃喝拉撒都成問題。
好在還有三個閨女，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老爹餓死。
寧老太出完靈，屯長作為本家侄子，趁熱打鐵，召集本家有威望的長輩，把三個閨女姑爺都叫到一起，商量老爺子以後的生活。
經過權衡利弊，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後決定。
寧老漢由三個閨女接到各自家中，每家輪流養，三個月一輪。
大女婿、三女婿雖然有些不情願，擱不住眾人的連攛帶唬，勉強點了頭。
但說到虎子的撫養問題，老大女婿先表了態。
「養老爺子，我們實屬無奈之舉，誰讓我們攤上那個敗家小舅子，但他的孩子，我們可沒義務。」
「就是，這孩子有爹娘，犯不上我們養。這年頭，誰家都有幾個孩子，口糧根本不夠吃，一下多兩張嘴，這日子還讓我們過不過。」
三女婿接過話茬，也是一口拒絕。
兩個人說的不是沒道理，誰都一家八口，能養癱瘓的丈人，就不賴了。
二女婿是好賴人，一聽兩個連襟的態度，也跟著附和道：
「虎子爹雖然關著，但娘還在，輪不上我們當姑父的。」
這三個連襟統一態度，搞得屯長也不好意思硬塞。
三個姑奶子只知道抹眼淚，在婆家都當不起家。
如今，丈夫能痛快收留癱瘓老爹，已經感恩戴德了。
再養個侄子，從心裡也不願意。
「那怎麼辦？總不能讓這孩子自生自滅吧！」
屯長看著院子裡玩耍的小虎，犯愁了。
「最好送他娘那去，好賴不計，他娘還活著不是？」
有人開始說話了。
「對了，這種特殊情況的家庭，你們屯子裡可不可以照顧一下。」
屯長搖了搖頭。
「父母雙亡、或者父死娘改嫁這種，孩子還能得到點照顧。」
小虎大姑不滿說道：
「小虎這樣，和爹娘死了有啥區別。」
「那不一樣，他是勞改犯的兒子，這一條，就不符合規定。」
一直到傍晚，天眼看要黑了。
孩子問題還沒得到解決，眾人七嘴八舌，說的熱鬧，但涉及到領養，誰家都不要。
屯長站起身，敲了敲菸袋鍋子。
「今天先到這吧，趕明我去一趟月娥娘家，和她再商量商量，如果實在不行，只能送孤兒院了。」
炕上癱著的寧老爹不幹了，用手不斷拍打著土炕，哭喊著阻止：
「不行啊！我可就剩這一棵獨苗了，你們誰把我大孫送走，我和他拼命。」
姑爺子才不管這些，揮揮手，走了。
屯長怕仨閨女變卦，趕緊攔住，好說歹說，先把老爺子接走。
孩子的事，以後再說。
老爺子再不捨得這個家，有啥用。
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人家肯收留，就不錯了。
最後眼淚巴巴被人抬上驢車。
回頭看著孫子，不舍地囑咐道：
「小虎，爺先走了，你在家先等著，你大爺會管你的。」
抬頭衝著屯長，露出乞求的目光。
「澤貴啊！虎子的事，叔拜託你了。」
「叔，你放心走吧！明天我抱著虎子，去月娥娘家走一遭。」
虎子一看爺爺走了，立刻急了。
「爺爺，你去哪，我也跟著你。」
說著，跑到驢車前，抬起笨拙的小腿，就想爬上去。
那個叫三姑父的男人，臉一沉，用手狠命把小虎推了下去。
小虎沒站穩，一下摔倒在地。
「爺爺，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咋辦啊！」
小虎一邊哭，一邊爬起來，想再次爬上去。
只聽見馬鞭一響，驢車走出好遠。
「爺，你等等我……」
後面傳來小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但驢車根本沒有停，相反，速度更快了。
寧老爹哽咽著，不敢哭出聲。
他已經被姑爺子瞪好幾眼了。
虎子小小年紀，哪能追上驢車，跑不多遠，又摔在了地上。
「爺，你不要我了嗎？嗚嗚……」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先是娘不要了自己，接著，最疼的奶也死了。
如今，唯一的爺爺，突然也離開了他。
小虎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嗓子也嘶啞了。
屯長走上前，抱起小虎。
「虎子，聽大伯話，男子漢不哭，明天，大伯帶你去找你娘。」
「真的嗎？大伯。」
虎子停止了哭，又問了一句。
「娘如果討厭我，怎麼辦？」
屯長摸了摸虎子的頭，笑著說道：
「天下哪有娘討厭兒子的。」
老寧家，一個月不到，人死的死，走的走，每個角落都籠罩著一種悲傷
的氣息。
空蕩蕩的院子裡，不時飄散著紙錢焚燒後，微微嗆人的煙火味。
屯長嘆口氣，他實在不忍心把這么小的孩子，獨自放在這裡。
儘管他很怕媳婦。
「今晚先去大伯家湊合一晚上吧！」
小虎就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樣，聽話地點點頭，手始終沒有撒開屯長那隻大手。
屯長媳婦一抬眼，看見丈夫把小虎背回家，免不了一陣埋怨。
「我告訴你啊！住一宿可以，長了可不行。哪裡你都裝大尾巴狼，別到時候砸你手裡。」
「哪能呢，明天我和婦女主任就去月娥娘家，我就不信，當娘的狠心不要兒子。」
「但願你別和清如似的，被人趕出來。」
第二天一大早，屯長心裡沒譜，好說歹說，硬把婦女主任找來，兩個村幹部一起背著小虎往月娥娘家走去。
月娥娘家柳條溝離西河屯有點距離，差不多二十多里。
兩個人輪流背著孩子，到柳條溝已經接近中午。
村頭一家噼里啪啦放著鞭炮，大紅喜字貼滿院子，還雇了嗩吶秧歌，好不熱鬧。
一看就是這家辦喜事，娶媳婦。
兩人背著孩子，路過貼著大喜字的大門口，裡面不斷傳來人們的祝福聲、孩子的嬉笑聲。
趴在屯長背上的小虎，突然喊了一聲。
「二姐，大姐……」
抬頭一看，大丫二丫全身新衣服，打扮花枝招展，朝小弟跑來。
原來，今天正是月娥的大喜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