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被屯長背回來了,儘管他不願意走,哭得像殺豬一樣。
儘管三個姐姐追出好幾里,捨不得和弟弟分開。
但月娥就像鐵了心一樣,看都沒看虎子一眼,轉身忙著給賓客敬酒去了。
她那二婚丈夫,聽說是個老光棍,但怎麼看,不像老實人。
是那種讓人看了不舒服,怎麼說呢!就是咋看咋不像好人似的。
但願月娥剛逃離狼窩,別再入虎穴。
那她的命可真夠苦了。
看著丈夫把虎子又背回了家,屯長媳婦不願意了。
「我咋說了,多管閒事,這回抖摟不下去了吧!」
特別是看到丈夫眼睛青得像烏眼雞,當場開罵起來。
「王八犢子,下三濫的玩意,該!挨揍了吧!這就是愛管閒事的下場。」
屯長用力睜開那道又腫又青的眼皮,瞪大眼珠子,想罵回去。
無奈,一用力,疼得呲牙咧嘴,倒吸口涼氣。
「哎喲!少跟我說風涼話!趕緊給我找點藥。」
「老娘才不伺候呢!咋不打死你。」
說著,抱起炕上吃奶的孩子,往外走去。
「天黑之前,趕緊把這孩子送走,別讓我看見。否則,我自己回娘家,你不願意哄孩子嗎?四個孩子我都給你。」
農村媳婦治丈夫,沒別的,一是不讓鑽她被窩。二是回娘家。
不管孩子多大,只要生氣,往炕上一扔,不管了。
特別是吃奶的孩子,深更半夜,扯著嗓子哭一宿,不是哭抽,就是背過氣去,哪個當爹的不心疼。
最後,男人都給治得服服帖帖。
屯長媳婦不是沒治過他,前兩年懷疑丈夫和婦女主任搞破鞋,跑回娘家好幾次,後來逼著丈夫下跪發誓,才肯罷休。
要不然,剛才回屯子,兩個人根本不敢一起走,一前一後,兩人相隔得一里地。
「你……」
屯長一用力,胳膊又傳來鑽心的痛。
「好你個月娥,虧我這些年,處處護著你家,沒想到護出仇來了。」
他一邊埋怨月娥不拉架,一邊發起愁來。
到咋辦呀!一個大小子,像燙手的山芋,誰都不接。
再找那三個姑姑去,不用想,也是白跑。
送兒童福利院,他已經打聽鄉政府了,小虎這種情況,根本不符合。
眼看媳婦就要回來,他還真不敢讓小虎多做停留。
「虎子,走,跟大爺去村里溜達溜達。」
虎子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很老實,不哭不鬧,跟著屯長去了村部。
這一路上,他腦瓜子都想扁了,也想不出啥好法子。
虎子這麼大,找人家領養都沒人要。再說了,他也確實想把這條根給寧四留下來。
突然,虎子開口說話了。
「大爺,沒人要我,我自己可以回家去住。」
這句話,差一點讓屯長淚奔。
他急忙蹲下身,看著只有四歲多點的孩子,連忙安慰道:
「虎子,怎麼沒人要你呢!只是他們現在都忙。」
「大爺,別騙我了,娘和姑姑都不要我,大娘剛才也罵你了。」
屯長聲音有些哽咽。
「虎子,放心,有大爺在,不會讓你一個人住的。」
一聽大爺這樣說,虎子臉上閃過一絲放心的笑。
到了村部,屯長立刻召集那些委員,還有一些有聲望的寧家長輩,當然,也少不了方先生。
在這個屯子,方先生雖然不是村幹部,但威望一點不亞於屯長。
相當於西河屯的軍師一樣的存在。
並且屯長知道,方先生和寧四關係不一般。
「今天我召集大家來,是想讓在座的幫忙,出出主意,這孩子現在屬於沒人要,沒人管的情況,我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屯長,你不是送他娘那去了嗎?」
屯長咧了咧嘴,露出一臉苦笑。
「看看我眼睛上的傷就知道結果了。」
婦女主任在旁邊插了一句。
「正趕上月娥結婚,生拉硬拽的,我倆還給上了一份禮。」
「啊!月娥這快就結婚了,沒看出來,月娥還這樣絕情。」
「哼!當初她用石頭砸秀雲,我就知道,她是個狠人。」
眾人難免一陣唏噓,這看人,真不能看表面。
「屯長,那你說,人家親戚都不要的孩子,讓我們咋辦?」
有人提出了不滿。
屯長為難說道:
「唉!孩子可憐啊!攤上不爭氣的爹,又來個狠心的娘,讓他怎麼辦?」
「不管吧?畢竟是咱西河屯的人,傳出去,讓人笑話咱屯子人情淡薄,沒有擔當。萬一凍死餓死,政府都饒不了咱。」
「那你說怎麼辦?」
「我沒有法子,才召集大家來呀!」
「一個勞改犯的孩子,犯不上我們養吧!」
「可他畢竟是個孩子,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眾人七嘴八舌,最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方先生,您給拿拿主意,我實在沒法了。」
屯長頭都大了,再想不出解決辦法,他根本不敢帶虎子回家。
方先生輕輕嘆了口氣。
「大家先消停會兒,聽我說兩句,好不好?」
眾人立刻閉了嘴。
「剛才大傢伙的話,我也都聽到了。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真要把孩子落戶到個人頭上,確實為難。如果按孤兒對待,村部大傢伙出錢,好多人也有意見。畢竟虎子不符合身份,有爹有娘,有的人家還不夠吃呢,卻養勞改犯兒子,大夥難免不服。」
眾人一聽方先生的話,正是這個理,都連連點頭。
「但是,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寧四雖然犯了罪,但孩子是無辜的,別說他是西河屯的一員,即使外面來個要飯的,我們還不忍心讓他挨餓呢?」
「方先生,你說的是,西河屯人不會看笑話。」
方先生一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開始步入主題。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徵求村民意見,大傢伙輪流照顧這孩子。」
「方先生,具體怎麼做?」
屯長一下來了精神。
「孩子沒啥開支,除了吃,就是睡。老寧家那大院子,孩子自己住不放心,再說,也不會做飯。」
「明天召集村民大會,從人道主義出發,每家輪流負責小虎的一天吃住問題,輪到誰家,就多做一碗飯,炕上留個小地方,讓孩子睡一宿。」
「那如果有人不願意呢!」
「完全遵從自願原則,不願管,莫強求。」
屯長連連點頭,這個主意好。自家娘們再不開眼,全體村民大會上,誰也不願做惡人。
「方先生,你這個法子好,明天,從村幹部這裡開始,一個個簽字。」
婦女主任也點頭同意。
「行,我第一個同意,大傢伙共同撫養,誰也不成負擔。」
「是啊!就等於大傢伙修好,發善心,救個小可憐。」
「對,小貓小狗,看見還給點飯吃呢!何況是個孩子。」
方先生欣慰地笑了。
「寧老弟,這也算我最後一次幫你了。」
屋外的小虎,忽閃著大眼睛,似懂非懂地聽著大人的議論。
不安的眼神慢慢變得平靜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