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屯長用大喇叭招呼全屯子去打穀場開會。
春香領著清如也去了,大義領著二義也來了。
屯長和所有村幹部全部到場,方先生第一次坐在了台上。
小虎乖乖坐在屯長身邊,第一次面對下面烏壓壓的人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慌。
村民們陸陸續續全都來了,開始議論紛紛,猜測究竟發生了什麼。
「今天方先生咋坐在上邊,發生啥事了?」
「聽說是小虎領養問題?有娘有爹的,用的上咱們。」
「看屯長的眼眶,說是送孩子去,被月娥娘家人打的。」
屯長開始講話了。
「大家肅靜,都到齊了吧!今天,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經過我們村幹部的研究決定,關於小虎的撫養問題……」
這時候,底下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有的人甚至撇嘴不屑起來。
台上屯長繼續講話。
「大家本著自願原則,每家輪流管孩子吃住一天。希望大家獻出自己的善心,搭搭手,管管這個可憐的孩子。」
「誰家孩子攤上這樣的家庭,我相信都不會袖手旁觀。不看笑話,有事大家齊,大家輪,這就是咱西河屯的傳統。」
「接下來,同意幫助養這個孩子的家庭,可以上台簽字,村部負責排班。」
說完以後,他先在名單上簽了字。
緊接著,台上的村幹部,包括方先生,紛紛拿起筆,也都簽了。
這種事,只有村幹部帶頭,才能帶動其他人。
台下老百姓一看這架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做第一個。
他們清楚,這種事,如果有帶頭簽的,氣氛一烘托,從眾心理作用下,大家忽的一下,都會一擁而上,即使有的不願意,礙於面子,也得硬著頭皮簽。
但如果有一人抻頭反對,幾個一呼應,老百姓也會隨波逐流,真不聽,也大有人在。
這時候,老寧家一個長輩先走上台,麻利地在紙上寫下了自己名字。
緊接著,姓寧的每家每戶,都出個代表,紛紛走上台,挨個簽了字。
昨晚回去,寧家那幾位長者,已經發了話。
「誰如果看寧四家笑話,拒絕撫養虎子,說明沒有家族觀念,死以後,甭想入祖墳。」
那時候家族觀念很重,誰願意被逐出家譜。
剩下的村民,有的礙於面子,有的確實於心不忍,陸續上台簽了字。
「不管爹是誰,孩子畢竟無辜,真沒人管,太可憐了。」
「是呢!過路的乞丐,咱們大夥還不忍心呢!何況本鄉本土的孩子,都伸伸手,等於給子孫後代積德行善。」
「趕緊簽了,不能讓人小看咱家。」
「對,再窮,不差這一天的口糧,簽了。」
台下媳婦催促丈夫,老子催促兒子,好不熱鬧。
不一會兒,整個屯子大部分都簽了。
眾人眼睛都在觀察著誰家沒上台。雖然說自願原則,但這陣勢,多少也有點命令的成分。
台下的老根,感覺好多人向他這邊瞅,他知道,不簽字的人慢慢減少。
對於他家,即使不簽,也都能理解。
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春香,啥話沒說,悄悄離開了打穀場。
「娘的,如果是別人家的孩子,我第一個簽。他寧四的兒子,沒商量。」
說心裡話,他最不願意和寧四再扯上關係。
雖然心裡也清楚,這孩子很無辜,但他是仇人的兒子,這一關怎麼也過不去。
是啊!有一點血性的人,也會記著寧四給自己帶來的莫大恥辱。
她相信,春香不會簽這個字。
這時候,清如悄悄拉了拉娘的衣角。
「娘,沒人管虎子飯,讓虎子去咱家吃飯,好不好?」
春香的心,其實早軟了。
從虎子被領上台,可憐巴巴坐在那裡,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
望著那雙無助的眼神,不知為何,眼淚情不自禁流了下來。
她自己雖然對寧四充滿了恨,但看見這個孩子,她就恨不起來。
這時候,她突然想起月娥臨走時的話。
原來,月娥早決定拋棄了虎子。
「清如,走,和媽媽上台,告訴虎子,餓了可以去咱家吃飯。」
「好。」
娘倆一起走上台,眾人竟有些愕然。
春香和寧四曾相好,後來反目成仇,這空不應該偷著樂嗎?
怎麼?
特別是屯長,他沒想到,春香竟如此大義,不計前嫌。
感動得對春香連豎大拇指。
不僅屯長,方先生也投來讚許的目光。
「春香,我替老寧家整個家族,謝謝你!」
屯長實在忍不住,連忙道謝。
「談不上,我是衝著孩子。」
春香說著,毅然在名單上籤下了自己的姓名。
虎子看見清如跟著她娘上來了,心裡甭提多高興。
最起碼,他最好的夥伴,沒有拋棄他。
「虎子,餓了上我家去玩,娘說我們家也要輪班。」
懂事的虎子,昨晚聽大伯的囑咐,連連朝著大人們道謝。
此刻,衝著春香,虎子露出一對小虎牙。
「嬸兒,我可以去你家了嗎?」
「當然可以啦!」
正當人們心中讚嘆春香的壯舉時,一個幼小的身影登上了看台。
「屯長,虎子也可以來我家住一宿,我也簽字。」
眾人一看,原來是大義。
要說春香簽字,人們心裡還能接受。
但大義這一行為,徹底讓人有些不理解。
「寧四兩口子對秀雲做得多損,這孩子難道不知道嗎?」
「就是,況且大義還需要咱們接濟呢!他湊啥熱鬧。」
婦女主任狠狠瞪了侄子一眼。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自己還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還有心管別人。
「你,你就算了。」
「大姑,為什麼不行?我可以做飯,晚上陪他聊天。」
說完,不等眾人阻攔,拿起筆,歪歪斜斜寫下了自己的大名。
台下,鴉雀無聲,都在盯著這個只有十來歲的孩子。
「大義,他是不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