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大會結束,全屯子二百八十戶,僅有三十五戶沒有簽字,其餘都同意。
這三十五戶人家,有的確實情況特殊,或者太困難,或者有疾病。
極少數人家是里子面子都不要了,一句話,我們沒義務,就是不管。
平時一頓飯吃不出來的主,村里也不勉強。
這樣一算,虎子每家吃一天,大半年就過去了。
輪換機制就按照簽字先後順序,第一天由屯長領回家。
按順序往後排,第二天早上就去下一家。
大會結束,屯長領著虎子,直接來到寧家老院。
由於沒人住,院子立刻顯得蕭條荒涼。
寧屯長拉住虎子的手,意味深長說道:
「虎子,希望你記住今天大夥的恩情,好好做人,不要學你爹那樣,竟幹些對不起人的事。」
「大爺,我知道了。」
屯長捲起炕上的被褥,夾在胳肢窩下,走到外屋地下,從碗櫥里拿出一隻碗,一雙筷子,遞給了小虎。
然後,關上院門,回頭望了望,輕輕嘆了口氣。
「虎子,這個門暫時先關著,等你長大了,再回來好好守護這個家。」
虎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勾著屯長大爺的手,向管他吃飯的第一家走去。
自此,虎子吃百家飯的生活開始了。
春香領著清如回到家,老根正在院子裡剁柴火。
清如跑到爹的面前,高興說道:
「爹,娘簽字了,過段時間,小虎也上咱家來吃飯。」
話音剛落,老根猛地把斧頭摔在地上,悶聲悶氣說了句。
「沒心少肺,好了傷疤忘了痛。」
說完,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春香懶得搭理他,心裡說道:
「大老爺們,都不如十多歲的大義有格局。」
話雖這樣說,但春香也能理解老根。
確實,寧四做事太缺德,一點不留後路,老根恨他,也是應該的。
如果衝著寧四,孩子再可憐,春香也不會簽字。
但不知為何,春香打看見小虎第一眼,就從心裡感覺和他親,看著喜歡。
當時在打穀場,一聽小虎沒人要,春香心裡針扎似的疼了兩下。
這是社員大部分都簽字了,如果沒人簽字,估計春香一時衝動,領走小虎也說不定。
反正清如一個孩子,正好給她做伴。
不知為何,對小虎,從內心深處,她有一份難以割捨的感情。
後來她也反思,是不是月娥臨走時,對她的那句囑託。
日子就這樣慢慢向前走著。
一晃,過去兩來月了。
西河屯進入了一年一度的收秋季節,社員們都忙了起來。
有的家裡婦女為了多掙工分,紛紛加入到熱火朝天的搶秋中來。
小虎這兩個月,輪流到每一家,並沒受到一些白眼。
畢竟才一天時間,大家吃啥他吃啥。
但有時忙起來,吃不上飯也是常有的事。
但小虎卻越來越不愛說話了,身子也越來越瘦。
每天早上,天剛亮,就要被這家大人喊醒,趕下一家吃早飯去。
大人夾著行李卷,他拿著自己的碗筷,在後面顛顛地緊跟著……
每天早上,形成西河屯獨有的一幅畫面。
後來,屯子裡大點調皮的孩子,還編了順口溜。
每次虎子路過,他們一起在後面念起來。
寧家虎子真可憐,
爹蹲大牢娘改嫁。
今日東家明日西,
背著碗筷討飯吃。
開始,虎子覺得挺好玩,看到他們笑,自己也跟著笑。
漸漸的,他好像明白了點。
每次再聽到這個順口溜,他就想跑。心裡覺得特別委屈,但還說不出是啥滋味。
淚水含在眼眶裡,卻努力抑制著,不讓它掉下來。
他知道,如果被他們發現,自己哭了,那些孩子會喊得更歡。
等到沒人的地方,他再偷偷抹掉。
他不想讓屯長大爺知道,如果那樣,那些孩子嫌他告狀,不會讓自己進他們家。
那樣,他就會挨餓,沒處睡覺。
每天,小虎最怕的就是早晨。
因為,他又得拿著碗筷去下一家。
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他真的好怕。
還有讓他奇怪的是,平時去小夥伴家,發現他們家經常是乾飯、餑餑,還有菜。
可輪到他去的時候,永遠是稀飯鹹菜,兩個月來,他好像都忘了餑餑是啥味了。
但他不敢說。大爺說了,到別人家,不許多說話,吃就行。
這不,昨天早上去的劉嬸家,一天只有兩頓飯,粥能見到碗底。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親眼見到,劉嬸拿出兩個餑餑,偷偷給他家孩子吃。
但他不敢說話,努力閉著眼睛,裝睡。
他努力讓自己趕緊睡著,這樣就不餓了。
今天輪到大柱家,虎子從心裡高興。
大柱家飯最好,平時找他玩,看見他家飯桌上,永遠有菜。
小虎好幾天沒吃到菜了,他特別想吃菜湯子混在粥里,那樣,有鹽味,還有點油花,吃著真香。
上家大叔把行李一放下,就走了。
小虎卻沒看見大柱,怯生生喊了句。
大柱爹走進屋,看了一眼。
「大柱和他娘去姥姥家了,中午大叔吃啥,你吃啥。」
「好的,大叔。」
「你先出去玩,我先去地里上工。」
小虎乖乖走出院子,再回頭,後面的大門「啪」的一下,上了鎖。
看來,早上這頓飯,自己沒趕上。
那就等中午飯,大叔說不定給自己做好吃的呢!
小虎坐在他家門口的大石頭上,乖乖等大叔回來。
收秋的西河屯,街上沒多少人,人們都在地里搶秋。
大點的孩子,也都上學去了。
小虎很羨慕大義二義他們幾個,可以去上學。
他也在盼,屯長大爺說了,明年他就可以上學了。
太陽已經到了正中間,學生放學了。
小虎羨慕地看著孩子們從眼前走過,心想,他們真好,回家一定有飯吃。
這時候,每家都傳來飯熟的香味,還有菜的翻炒聲。
偶爾傳來大人喊孩子吃飯的聲音。
「小寶,吃飯了!」
小虎坐在大叔家的石頭上,等著,等著,睡著了。
睡夢中,他夢到娘端著一大碗飯,還有菜,向他走來。
「小虎,餓了吧!趕緊吃。」
「哇!」
小虎看到娘,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娘,我餓,你是不是來接我了。」
說著,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
「乖,別噎著。」
躺在石頭上的小虎,嘴吧嗒吧嗒地嚼著,臉上帶著笑。
突然,耳邊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
「小虎,你咋在這睡著了?」
小虎睜開眼,娘不見了,飯也不見了,忍不住著急起來。
「娘,你在哪?」
春香一看虎子這樣,忍不住笑道:
「是不是夢到你娘了。」
虎子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春香嬸,我想我娘,我餓!」
春香情不自禁抱住了他。
「乖,聽話,跟嬸兒回家吃飯去。」
「我不去,大叔讓我等他,今天輪到他家了。」
春香心疼地搖搖頭,剛她從大道上回來,親耳聽見大柱爹說去丈人家吃飯。
「小虎,大柱爹告訴我,他不回來了,讓你去我家吃。」
「真的嗎?」
小虎立刻笑了,快速從石頭上蹦下來。
也許是餓的緣故,或者營養不良,腿根本沒力氣,一下摔在地上。
春香心疼地扶起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小虎,想吃啥,中午嬸兒給你做。」
「嬸,我想吃菜湯嚯粥。」
春香心裡一震。
「乾飯不想吃嗎?餑餑呢?」
「嬸兒,我已經好長時間沒吃過了,能給我做嗎?」
「當然!」
娘倆一大一小的身影,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