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直接背著小女孩進了屋,往炕上一撂,悶聲說道:
「趕緊倒點熱水喝,估計凍暈了。」
「你,這是……」
春香連忙上炕,拿了一條被子,蓋在姑娘身上。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看見村頭望夫石上,躺著一個人,走近一看,是大丫暈在那裡。」
望夫石正坐落在村頭大道邊上,當年秀雲瘋的時候,每天都坐在那裡,等著老根回來。
老根過後聽人說起這事,對秀雲,更多了份愧疚。
因此,對那塊石頭,有著一種不一樣的感情。
每次路過那裡,他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今天,多虧我們看到,一會兒雪大了,把人埋上,不凍死才怪。」
春香不由得納悶起來。
「這大過年的,大丫不和她娘在一起過年,跑回來幹嘛?月娥不是嫁得很好嗎?」
「好不好誰知道!我只負責把她救回來,別的事,少問我。」
老根沒好氣回了句,走出屋子。
「娘的,上輩子好像欠他老寧家的,啥都讓我遇上。」
原來,救大丫,老根是真心不願意。
剛發現的時候,老根一看是寧四家老大,還真扭頭就走了。
但清如卻沒有走,著急地在後面喊了起來。
「爹,大丫要凍死了,我們救救她吧!」
老根沒回頭,狠心說道:
「有人會看到,我們趕緊回去,你娘還等著咱呢!」
清如哪裡肯聽,急得直跺腳。
「我不走,一會兒下雪,會把大丫姐埋上的。爹,求你了,我們把她背回家,好不好?」
原來大丫沒走的時候,整個屯子的孩子經常在一起玩。大丫對清如很好,清如也喜歡這個大姐姐。
這時候,二義也喊了句。
「老根叔,你看,她都哭了。」
老根抬頭看了看天上飄著的雪花,輕聲嘆了口氣。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轉過身,看見那張蒼白的臉上,隱約還掛著傷痕。特別是那一身棉衣,像剛打完架似的,被人撕個稀巴爛。
此刻,一滴晶瑩的淚珠,從那緊閉的眼角,慢慢滑下。
老根的心不由得一動,內心深處的那份柔軟,突然蓋過了一切的仇恨。
二話不說,立刻背起了大丫,朝家的方向走去。
當把大丫放到炕上,忍不住又想起她那缺德爹,又不痛快起來。
這時候,大義端著一碗熱水,遞給了春香。
春香趕緊給她餵了幾口水,看眼皮有了反應,才舒了口氣。
「大丫,醒醒,我是春香嬸兒。」
這時候,春香發現,大丫的棉襖扣子已經扯開,露著裡面的肚兜兒,十多歲的丫頭,胸部已經慢慢發育起來。
棉衣有的地方像用外力撕扯,露著棉花。
她連忙把被子蓋嚴,抬頭對大義說道:
「大義,你們先吃飯,我把大丫喚醒再吃。」
「嬸兒,我們一起吃。」
這時候,懷裡的人,開始有了動靜。
隨著眼睛睜開的一瞬間,大丫的瞳孔放大,身子一直往被子裡縮,嘴張得老大,聲音近乎悽厲。
「放開我,娘,救我!」
「我要回家,我要回西河屯。」
大丫的反應,把四個孩子嚇壞了。
清如更甚,嚇得哭了起來。
春香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她示意孩子們先出去。
然後抱住大丫瑟瑟發抖的肩膀,輕聲安慰道:
「大丫,不怕,這就是西河屯,沒人敢欺負你。」
「嬸兒,這真的是西河屯?」
「當然了,這裡有大義、二義、清如,我們在一起吃年飯。」
被子裡的頭,慢慢伸了出來,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
最後,把眼神定在了春香的臉上。
嘴一撇,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嬸兒,我真的回來了,我沒有死?」
「好好的,怎麼能死呢!」
「我,我怎麼到了你家?」
大丫還是有些不相信。
「你暈倒在望夫石上,是你老根叔把你背回來的。」
「哦!」
大丫的眼神開始安靜下來,臉也有了血色。
「大丫,你不在家過年,咋跑回來了,你娘知道嗎?」
春香迫不及待問道。
誰知大丫又激動起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說著,又把被子蒙在了頭上。
「好,嬸兒不問了。」
春香安慰著,把枕頭給大丫枕上。
「嬸兒,我困,想睡覺。」
「你餓不?咱吃完飯再睡,好不好?」
「不餓,我想睡覺。」
隨著話音,大丫竟呼呼睡了起來。
看著大丫沒什麼大礙,春香放心地下了炕。
「大義,招呼弟妹們,咱們開飯啦!」
老根這時候也走進屋,看了看熟睡的大丫,關心問道:
「沒事嗎?是不是凍壞了。」
春香苦笑了一下。
「我看,不是凍壞,是嚇壞了。」
「啥?嚇壞?」
老根有些不解。
「沒事,讓她多睡會兒,估計好久沒睡個好覺了。」
春香又把飯菜熱了熱,雖然多了一個小插曲,但孩子們看見好吃的,啥都忘了。
狼吞虎咽,吃得滿嘴冒油。
飯桌上,老根有些討好地給大義夾了一塊肉。
「大義,吃肉。」
大義看著碗裡的肉,眼睛裡竟有些濕乎乎。
不由得讓他想起以前的快樂時光。
當年招聚家子,老根叔為了讓他們睡個好覺,親自給他們搭炕,把炕燒得熱乎乎,讓他們少受多少苦。
記得有一次,自己困得受不了,趴在灶台上睡,迷迷糊糊中,是老根叔把他抱到炕上。
還有那次火災,他為了救娘和自己,被火燒得不忍直視的後背。
但他卻忘了疼,讓方先生先救自己的腳……
老根被大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又夾起兩塊肉,分別放在二義和小花碗裡。
「你倆也吃。」
「爹偏心,為啥不給清如夾肉。」
清如撅著小嘴,吃起了醋。
「哎呀!我怎麼可能忘了我閨女呢!來,爹給你夾!」
「爹,你也吃!」
「娘,你也吃!」
「孩子們,你們吃……」
「哈哈,二義,你吃出屁來了。」
「我沒有,是小花放的。」
「哈哈……」
飯桌上,不時傳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聲。
春香和老根對視了一眼,不禁也笑了。
多少年,沒有這樣,過一個開心的年了。
炕上,睡醒的大丫,看著這歡快的場景,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放炮仗去嘍!」
除夕夜,震耳欲聾的炮仗聲,驅除了人們一年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