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月娥,人還沒到院,大嗓門已經傳進來了。
「春香,我家大丫是不是在你家呢?」
「這個不省心的丫頭,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
「大丫,你給我出來,趕緊跟我回家。」
小虎一聽是娘的聲音,立刻跑了出去。
「娘,是你嗎?真的是你來了嗎?」
隨著話音,小虎一下撲到月娥的懷裡。
委屈地哭了起來。
「娘,我想死你了,為什麼不來看我?」
月娥一看到小虎,愣了一下,連忙蹲下身,抱住了他。
「小虎,娘也想你。」
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從小養到大,沒感情是瞎話。
月娥驚喜地用手扳住小虎的肩頭,上下打量起來。
「小虎,讓娘看看,長高了沒有。」
這時候,屯長走了出來,有些埋怨地說道:
「你這當娘的可真夠狠心,好幾月都不來看看孩子,真吃得下飯啊!」
月娥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回道:
「有你們老寧家一大家子,還需要我啥?」
「你……」
屯長氣得瞪圓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
「說了半天,我們大夥再管,也不如你這當娘的問一句吧!」
月娥沒搭理他,看來,她還記恨自己大婚當日,這個大伯子來搗亂的仇呢!
「小虎,你姐呢?」
「在屋裡。」
月娥領著小虎,直接進了屋。
看見春香在屋,沒來的及打招呼。
眼睛飛快掃到炕上大丫身上,不管不顧,開始罵了起來。
「丟人現眼的傢伙,趕緊下地,跟我回家。」
大丫一看娘來,不知是委屈,還是驚嚇,突然哭了。
「我不走。」
月娥更生氣了。
「大過年的,在別人家號喪,你懂點事不。」
「娘,我不跟你回去。」
大丫邊哭,邊往炕里鑽。
「我看你欠打了,趕緊給我下地。」
說著,月娥順手拿起炕上的笤帚,跪騎馬爬上了炕,照著大丫輪了過去。
「娘,不要打大姐。」
小虎一看娘拿著笤帚打姐姐,連忙跑上炕,想奪走笤帚。
誰知月娥正在氣頭上,隨手一搡,小虎沒站穩,結結實實摔個仰八叉。
旁邊的春香,心疼地扶起小虎,生氣說道:
「月娥,你咋回事?大過年的,讓你來我家打孩子了。」
誰知月娥不知好賴,沒好氣回道:
「大丫在你家,我不上你家上誰家。」
「你這樣說,我收留大丫不對了。還有老根,要不是他把大丫背回家,估計孩子得凍死。」
春香也不客氣起來,這個娘們,曾經是自己的手下敗將,她可不怕。
這回走了道,還橫起來了。
「你趕緊給我住手,要不然,我不客氣了。」
「我沒說你們收留不對,我這不是氣的嗎?」
一看春香硬氣起來,月娥語氣立刻軟了。
其實,她上來就對孩子使橫,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心虛。
她怕孩子瞎說,這些人饒不了她。
不過,看這情形,大丫沒瞎說,她也就放心了。
「既然你來了,就好好哄哄大丫,哪有你這樣的,上來又打又罵。」
春香繼續指責道。
「這不是著急嘛!大過年的,孩子不見了,放誰身上,也生氣。」
「那你為什麼不問問孩子,她為什麼跑回來?」
屯長這時候也發話了。
「我家的事,你少管。」
月娥對這個本家大伯子,是一點好臉不給。
「憑啥我不管,這些孩子不僅是我們老寧家的根,也是西河屯的人。」
「這空你敢說這話,當初我們娘幾個就要餓死了,你咋沒說這樣的話。」
屯長氣得漲紅了臉。
「現在,小虎誰管呢?還不是西河屯大夥在管。」
月娥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小虎愛誰管誰管,跟我沒關係。」
這句話一出,春香恨不得扇這娘們一耳光。
「月娥,你是小虎的娘啊!當著孩子的面,你竟然這樣說,你還是人嗎?」
月娥一時覺得失言,連忙解釋。
「嗨!我不是話趕話嘛!我的意思是,有你們大傢伙,我也放心了。」
「娘,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此時,在春香身旁的小虎,臉上早已掛滿了淚珠,不相信地看著娘。
月娥無奈嘆了口氣,看著小虎,竟表現得非常平靜。
「小虎,娘有三個姐姐,夠我操心了,你好好在這裡生活,你爹出來就好了。」
「娘,以後,我再也不想你了!」
說完,小虎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淚,小脖子倔強地揚了起來。
此刻,他多麼希望娘抱住他,對他說:
「對不起,娘錯了,娘很想小虎,以後會經常來看你。」
可是,等了一會兒,娘卻沒有上前抱住他,而是把頭轉過去,繼續罵姐姐去了。
小虎突然覺得這幾月來,自己對娘的思念,是那樣的可笑。
這段日子,自己想娘想得睡不著,而娘,自從撇下他那一刻,心裡已經沒有了這個兒子。
最後,他失望地看了娘一眼,恨恨說道:
「娘,我恨你,我再也不會想你了。」
說完,跳下地,飛快跑了出去。
春香埋怨地看了一眼月娥,對趕來看熱鬧的大義說道:
「大義,去看看小虎,哄哄他。」
「好的。」
大義和一群孩子去追小虎了。
「月娥,做人,得講點良心,別都記著別人的壞,多記點別人的好。」
屯長氣得撂下一句話,背著手,氣囊囊走了。
這樣不講理的女人,再多待會兒,得氣死。
大過年的,為了別人,不值當。
這時,屋裡只剩下看熱鬧的幾個街坊鄰居。
月娥看著小虎氣跑了,不由得苦笑一下。
「唉!恨就恨吧!我顧不過來了。」
「再顧不過來,也不應該對孩子說那樣的氣話。」
春香想起小虎那委屈樣,心疼死了。
「春香,好好對待小虎,將來你會得到福報。」
突然,月娥說了這句話。
「我對他們好,不指望福報不福報的,只求心安得了。」
「是,春香,誰都知道你心眼好使。放心吧!好人一定會得到好報。」
兩個女人突然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這時候,看熱鬧的幾個女人,也都坐在了炕上。
聊起了家常。
「月娥,你嫁過去,過得咋樣?」
月娥笑了笑。
「湊合過唄!哪裡都一樣。」
「怎麼也比跟著寧四強。」
「就是,聽人說,你這老爺們沒娶過媳婦,也沒孩子,對你們娘幾個絕對錯不了。」
月娥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瞬間又消失了。
「挺好的,不賴。」
話音剛落,炕旮旯的大丫,突然大喊一句。
「不好,一點不好,那個男人每天都打我們。」
「你個沒良心的玩意,你爹咋打你了,還不是你們不聽話。」
月娥氣急敗壞,拿起笤帚就旋了過去。
嘴裡還不住地罵著。
「趕緊給我下地回家,再不走,我打死你。」
大丫一聲不吭,紋絲不動縮在那裡,任憑笤帚啪啪落在身上。
眾人連忙拉開了月娥。
突然,一個人發出一聲驚呼。
「月娥,你又懷上了?」
眾人這才把目光,投到月娥的身上。
大棉襖掩蓋下,月娥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娘倆一直僵到半夜,家家都要開始煮餃子,吃年夜飯了。
月娥根本叫不走大丫,著急地嚇唬道:
「你再不走,我讓你爹進來背你回去。」
原來,那個男人也跟來了。
只不過沒有進屯子,趕著馬車在村頭等著呢!
大丫像受到驚嚇一樣,突然抱著頭,大聲哭喊起來。
「不要,不要,我死也不回去。」
春香也不知道怎麼辦了。
這個除夕夜,過得可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