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天漸漸冷了。
學校廚房裡，大丫坐在灶台前，一邊做飯一邊烤著火。
她身上的衣服太單薄了，還是春香早年給她做的那件棉襖。
由於年頭長，袖子有的地方已經露出棉花，穿在身上小小的，把已經發育的身子繃得緊緊，讓人浮想聯翩。
原本，她想給自己做一件棉襖，但家裡那兩個更需要。
小虎長得快，以前的棉褲，都到腳脖子上邊，棉襖也露出半截腰，小的幾乎都穿不了。
聽說今年冬天很冷，小虎每天早出晚歸，不能受凍。
無奈，大丫把攢下的棉花，給小虎做了一件厚厚的棉襖。
爹從監獄回來，別說棉襖，衣服都沒幾件。
天還沒冷，他就天天喊著，叫大丫給他做厚厚的棉衣。
爹怕冷是出了名的，在大丫記憶里，數九天，他幾乎不下炕，全天窩在被窩裡。
有時候起床，娘在的時候，要把棉衣服烤熱，然後起床穿衣吃飯。
記憶最深的是，有一年冬天，家裡沒柴，爹要起床，必須把棉褲烤熱，怎麼辦？
娘就想個法子，撿打完的高粱帽子，為爹烤棉褲。
每天起床前，娘和自己兩個人，一人站在炕上，拎著爹棉褲兩隻大腿，另一個人點燃高粱帽子，火一燃起，迅速放在褲襠里，一股熱氣順著兩個褲腿鑽進去。
爹趁著那股熱氣，飛快把棉褲套在腿上。
就這樣伺候著，娘幾個也沒少挨罵。
大丫照辦了，老早給爹做了一身棉服。
雖然她心裡恨這個爹，可是骨子裡，她不允許自己做一個不孝順的閨女。
到最後，唯獨自己，沒有理由。
想想，自己能抗凍，還是先依著家裡的男人吧。
身上這件舊棉襖，還能將就。
只是有些瘦小，好像身子都裝不下了。
特別是胸脯那裡，怪尷尬的。
為此，每逢看見人，大丫故意佝僂著身子，不讓人看見自己的前邊。
盯著灶膛里跳動的火苗，大丫腦海里突然跳進一個人。
不由得臉色微紅，嘴角又一次偷偷笑了。
她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活到冬天，還能看見下雪。
還能為他做飯到冬天，更主要的是，這段時間，她沒感覺那麼苦了。
大丫抬手摸了摸頭上的發卡，悄悄又笑了。
那是一枚寬寬的紅色塑料發卡，套在劉海上邊，把劉海和後面的頭髮分開，別有一番韻味。
這個發卡很時髦，聽說是城裡那些學生流行起來的。
青君也有一個，她那個是藍色。
記得她第一次放假回來，帶著那隻發卡，漂亮極了。
引得屯子裡好多女孩子羨慕。
大丫也是其中一個。
她第一次知道，那東西叫發卡，不僅能神奇地把頭髮分開，還起到裝飾作用。
大丫心想，如果自己也戴個，准好看。
驚喜往往在不經意間實現。
大丫記得很清楚，那次盧老師病好之後，去了一趟省城。
當時，藥喝完了，盧老師的病也好了。
按照計劃，應該離開了。
可是，她卻沒出息起來，心裡不斷勸自己。
等盧老師回來，再看他一眼，好不好？
你不能帶著遺憾離開吧！這一生，你要的太少了。
就這樣，大丫在等待盧老師歸來時，赴死的決心越來越鬆懈。
三天時間，是那樣的漫長。
盧老師終於回來了，她滿心歡喜，但也多了一絲惆悵。
她不敢走入教室，她怕盧老師那雙敏銳的眼神，看透她的內心。
她更不敢踏進那間宿舍，她怕盧老師那雙關心的眼神，讓她那顆死亡的心再一次融化。
無奈，她偷偷躲在廚房裡，只想為他準備一頓精緻的晚餐。
她不斷告誡自己。
寧婉瑩，你不能再拖了，否則更捨不得離開。
這次，只遠遠看一眼，就離開。
正當自己暗下決心時，突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婉瑩，好久不見。」
大丫哪敢抬頭，忍不住回道：
「才三天時間，您就回來了？」
「啊！三天還短嗎？聽口氣，你是嫌我回來的早啦！我不在的日子，是不是你就可以偷懶不做飯了？」
盧老師總是逗大丫，他喜歡看她著急的樣子。
果然，大丫真的急了，臉色緋紅，爭辯道：
「我沒有，我以為……我以為……」
看著丫頭那憨厚可愛的模樣，逗得盧老師忍不住想笑。
「婉瑩，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話音剛落，盧老師從口袋裡拿出那枚漂亮的發卡。
大丫眼睛一亮，驚喜地望著，可手卻一下子縮了回去。
「給你的，拿著。」
盧老師往前遞了過去。
誰知，那隻手又往回縮了縮。
「老師，我不能要你的東西。」
「為什麼不要？難道是不喜歡？」
「不，很喜歡，只是它不適合我。」
盧老師笑了笑。
「為什麼不適合，當我看見這個發卡，就覺得應該屬於你。」
說著不由分說，就把發卡套在婉瑩頭上。
「老師，我不要別人的東西。」
大丫掙扎著，想把發卡取下來，怎奈，盧老師直接按住了她的手。
「婉瑩，你照顧了我這麼長時間，這個禮物，就算是我表達一份感謝的心。如果你不要，以後我就不吃你做的飯。」
盧老師態度強硬，硬是把發卡牢牢戴在了大丫的頭上。
「真漂亮！」
大丫的臉紅了。
「婉瑩，這個發卡相當於孫悟空的緊箍咒，不可以輕易摘下來。戴上它，上課的時候，就不愣神了。」
「我沒有。」
說完，大丫的臉，不禁又紅了。
這段時間，自己確實經常發愣，特別是上盧老師課的時候。
從那以後，這個發卡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頭髮。
求死的念頭，又開始往後退了。
這次的理由，更加可笑。
如果自己死了，這個發卡不就白白糟蹋了。
一隻發卡，打破了大丫內心的死亡期限。
盧老師的出現，仿佛讓她看見了黎明的曙光。
那道光，就像把她從萬丈深淵裡拽上來，讓她能呼吸一口新鮮的空氣。
讓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灶膛里的火漸漸熄滅，飯熟了。
外面，傳來放學的鈴聲。
大丫看著窗外的大雪，深深吸了口氣。
活著，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