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走了一宿,天終於亮了。
春香幾乎一宿沒睡,她的耳邊,不斷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
難道世上真有一樣的聲音,她這個當娘的,不會聽錯閨女的聲音。
可是,那個聲音,卻喊著另一個女人媽媽。
一行熱淚緩緩流下,春香搖了搖頭。
唉!也許是自己太想閨女了,竟聽成了清如的聲音。
要知道,清如不會把娘喊成媽媽,沖這一點,就不是。
此刻,春香腦袋裡,突然冒出那個始終不願承認的想法。
難道,清如真的不在這個世上了。
這樣一想,春香的心就像刀割一樣難受,淚水再也忍不住了。
心裡不由得怨恨起老根來。
「可恨的老根,清如有什麼錯,你竟殘忍地把她殺害。」
「劉老根,你真夠狠的,哪怕讓我看一眼清如屍體,我也死心啊!」
晨曦射進窗內,大義猛地一睜眼,竟嚇了一跳。
對面的春香嬸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此刻的她,看著窗外,淚水已經打濕了面罩一側,正在獨自傷感。
「嬸兒,又在想清如吧!」
大義輕聲問了句。
「啊!你醒了。」
春香連忙擦了擦淚水,收起悲傷,看向大義。
「嬸兒,別難過,等這次回去,咱重點從周圍找清如,我總感覺老根叔不會把她帶那麼遠。」
春香搖了搖頭,苦澀地笑了一下。
「不找啦!如果活著,應該早回家了。」
「不會的,老根叔不會那麼狠,嬸兒,你要相信我,清如一定會回家。」
「大義,老根什麼人,我太清楚不過了,關於清如,他不會騙我。」
大丫雖然閉著眼,但早醒了。
娘倆的話,她都聽到了。
不知為何,她的眼淚竟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好在,她的頭扎在角落裡,頭枕著包袱,沒人會看見。
她害怕春香嬸兒看到自己悲傷的樣子。
因為,她的內心藏著一個不確定的秘密。
與其說是秘密,不如說疑惑。
她不敢肯定是真的,但卻一直懷疑著。
而這個疑惑,大丫卻不敢說出來。
她深知道,如果說出來,一切都會變了。
看著春香嬸兒難過,她竟突然想起這個秘密。
真有一種想說出來的衝動。
但最終,她還是沒勇氣。
因為,她不想失去春香嬸兒,更不想失去小虎。
但那個模糊的夢,始終縈繞在她的腦海里。
記得娘剛生下小虎的時候,全家人的臉都是陰沉的。
娘像犯錯的孩子一樣,任憑爹的責罵,一聲不敢言語,只有默默哭泣。
記得奶奶當時扔下一句「絕戶了!」
看都沒看一眼孩子就走了。
那時候,她和妹妹哪敢說一句話,就像老鼠一樣,蜷縮在角落裡。
生怕被爹看見,當出氣筒,扔出去。
三個丫頭在角落裡,縮著縮著,也就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大丫被餓醒了,但她不敢動,哪怕喝口涼水充飢,都不敢。
迷迷糊糊,她好像又睡著了。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到屋子裡亮著煤油燈,爹把娘生的孩子抱走了。
嚇得她趕緊閉上眼,生怕爹把自己帶走,連同嬰兒,一起扔山上餵狼。
每次爹生氣的時候,總是那句話。
「生一群賠錢貨,等哪天老子生氣,都把你們扔山上餵狼。」
好在,夢裡,爹沒發現自己。
第二天早上,大丫醒過來,發現一切都變了。
爺奶都過來了,臉上帶著笑,還給娘燉了一隻雞。
爹也不罵娘了,第一次破天荒,讓三個女孩上桌吃飯。
而娘呢!也許喝了雞湯,紅光滿面,也是滿臉笑容。
全家人都很高興,沒事湊在嬰兒面前,不住地笑著,說著。
「哈哈,我老寧家有後了,這下,沒人罵我絕戶了。」
爺爺寧老爹看著嬰兒,眉飛色舞。
爹更是一反常態,對娘也有了笑臉。
「月娥,看我兒子,像不像我?」
「你兒子,能不像嗎?」
大丫明白了,原來,娘生的是小子。
那為什麼昨晚剛生下來的時候,全家人怎麼都罵娘呢!
這件事,大丫實在不明白。
她也曾偷偷問過娘,結果,被娘狠狠罵了一頓,差點把嘴巴撕爛了。
記得打完以後,娘告訴她。
「昨晚你奶眼神不好使,看錯了,等到拉臍帶屎的時候,你爹才發現,是男孩。」
「可我咋看見,爹抱著孩子出去了,當時我嚇壞了,以為爹把孩子扔山上去餵狼……」
「啪!」
一隻鞋底子朝大丫頭上,狠狠抽了過來,月娥的罵聲隨之而來。
「那是你在做夢,這么小的落草孩子,怎麼能抱出去。」
說完,惡狠狠警告道:
「以後再也不許胡說,小心你爹打死你。」
大丫被鞋底子打清醒了,娘說的沒錯,自己真是在做夢,難怪模糊。
從那以後,那個夢慢慢被遺忘。
真正讓大丫產生懷疑的是,當年,娘和爹離婚後,娘對小虎的態度,像換了一個人。
對於她那種重男輕女的人,頂著巨大的壓力,卻帶走了三個閨女。
而對唯一的兒子,卻棄之不顧,甚至不管不問。
大丫一直在想,難道,娘並不是真心愛小虎嗎?還是他不是娘的兒子。
而清如,自己看見她,為什麼從心裡想親近……
火車咣當咣當,繼續前行。
「婉瑩姐,別睡了,吃點東西吧!」
大義的一聲呼喚,喚醒了回憶中的大丫。
抬頭一看,春香嬸兒正心疼地看著自己。
「大丫,昨晚沒睡好吧!快,把這個乾麵子吃了。」
大丫心裡一震,眼神竟有些慌亂。
心裡不住安慰自己。
「竟瞎想了,怎麼可能。清如是春香嬸兒的閨女,娘倆長得多像。」
「大丫,你在想什麼?做噩夢了吧!」
春香看出大丫的異常,關切問道。
「沒,我啥都沒想。」
說著,慌亂拿起乾麵子,大口大口往裡塞。
「咳咳……」
大丫干瞪著眼,一口沒咽下去,噎住了。
「這孩子,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春香心疼地看著大丫,用手不斷地拍打著她的後背。
好半天,大丫才緩過氣來。
看著像娘一樣的眼神,甚至比娘還心疼自己。
不知是被乾麵子噎的,還是幸福的,大丫哭了。
此刻,大義在旁邊,開始笑起來。
「哈哈,婉瑩姐,剛才看你都瞪眼了,差點被乾麵子噎死,這要傳出去,可丟人不小啊!」
「去你的。」
「本來就是嘛!」
火車上,不斷傳來三個人的笑聲。
嫩江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