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三媳婦的病已經病入膏肓,全身肌肉腐爛成瘡,骨頭都酥了。
這段時間,她明顯感覺眼睛有些看不清東西。
難道,老天爺真要亡我!
唯一沒得病的地方,是那張嘴。罵起人來,不減當年。
現在的家,除了臭氣熏天,就是李桂巧的罵聲。
她每天就像工作一樣,把家裡所有人罵一遍,才算解氣。
否則,最倒霉的一定是小四兒。
聽,又開罵了。
今天首先迎來開罵的,是已經一個月沒著家的吳老三。
「沒良心的老三啊!當初你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是我不嫌你窮,不顧父母反對,毅然嫁給了你。這些年伺候你、給你生兒育女。如今看我病成這樣,就嫌棄我了!你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不得好死啊……」
喘了口粗氣,覺得這個短沒扒完,繼續哭訴。
「對了,要不是我表姐夫,你能當上林場工人?做夢去吧!你等著,再不回家,我去林場告你去……」
開始的時候,吳老三偶爾回來幾回,雖然不給家裡買什麼,但能看見人。
可禁不住媳婦連哭帶罵,開始還爭論幾句,後來乾脆不理了。
再後來,索性影都撈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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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李桂巧徹底慌了了。
每天睜開眼睛,讓小四兒把自己身子倚正,臉對著大門,一邊盼一邊罵。
當把前面那些話發泄完,就是無奈的哭訴。
「沒良心的老三啊!該有一個月了,你倒是回來看看我和大狗啊!難道,真不顧我們死活了嗎?」
這段時間,吳老三裝都不裝了,已經有一個多月不著家了。
也難怪,到家以後,看著一鋪炕上的兩個癱子,一會兒尿了,一會兒拉了。
別說吃飯,看著都頭疼。
這還不說,李桂巧好容易逮到丈夫,基本老調常談,想喚回丈夫的心。
說著說著,不是抱怨就是責罵。
惹得吳老三乾脆來個不照面。
這段時間,聽說和山下一個寡婦搞得火熱,工資都上交了。
看苗頭,大有想做長久夫妻的打算。
聽到這個傳聞,李桂巧恨得牙都咬斷兩顆。
立志不抓到那個寡婦,誓不罷休。
奈何身體不爭氣,只能在炕上過過嘴癮。
罵完丈夫,看了看北邊空空如也的大炕,氣得又開始罵起了兩個兒子。
二狗三狗在林場改了名,叫二虎三豹。
別說,心地真比狗還狠。
自從娘病了以後,哥倆不聞不問,也就罷了!還時不時埋怨母親,因為她的不檢點,讓哥倆在林場抬不起頭。
開始的時候,李桂巧還有底氣,最起碼自己還有倆好兒子。
誰不管她,兩個好大兒子也得管。
誰知,哥倆比他爹吳老三還狠。
自從病了後,兩隻狗連碗水都沒給她端過,更別說看病餵藥了。
哥倆好像商量好的,在一次大吵後,兩人一起搬了出去。
從此以後,這兩個小子,和他爹一個樣,來個死活不見。
提起兒子,李桂巧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你倆個狗雜種,和你那死爹一樣的沒良心。這空嫌我是累贅,給你倆丟臉了,當初要不是我托人說好話,你倆誰都上不了工。」
李桂巧提起往事,那真是歷歷在目。
半躺在炕上,不斷訴說著自己的豐功偉績。
「當初要不是我把你表姨夫伺候好了,二虎你能當上砍伐工,在隊裡評上先進工作者?這空嫌我給你丟人了,當初你不也屁顛屁顛上班去。」
越說越難過,空洞的眼裡,不斷湧出幾滴渾濁的淚水。
語氣頓時軟了許多。
「兒啊!要知道,如今你們有這份工作,可都是我當娘的功勞。」
「三豹,我的老嘎達,你更不應該啊!從小到大,我對你最好了,誰知你卻是最狠的那個。上次我忘了你的新名字,叫了你一聲三狗,就伸出拳頭,把我打得頭昏眼花……」
李桂巧把肚子裡的東西,全部過濾一遍。
一股恨意襲上心頭。
「造孽呀!你倆對娘這樣,將來,一定會遭到報應。」
李桂巧罵累了,看了一眼躺在身邊植物人大狗,發出長長的嘆息聲。
「唉!如果你好好的,娘咋會受這樣的罪。怪只怪,二狗太狠,對親哥都下手這麼重。」
「該!誰讓你對四兒下手,她才多大,根本應付不了呢!」
當把家裡所有男人都罵了個遍,李桂巧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起來。
因為,她的目光,正射向給大狗餵飯的小四兒身上。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惹得禍!真後悔當初收養你這個丫頭蛋子,沒想到,整出這麼多的事端。」
「四鳳,你給我老老實實幹活,不許有一點怨言。即使現在當牛做馬,也彌補不了我家的損失。」
罵著罵著,心裡一股無名怒火升起,隨手拿個物件,砸向小四兒。
「都怪你,要不是因為你,我們也不會跑到這深山老林。」
最後的結局就是,她把所有的火,都發泄給可憐的小四,她的心才會舒服。
這也是小四經常臉部受傷的原因。
懂事的孩子,怕人家多問,總是把頭髮遮在前面的額頭上。
這天早上,李桂巧的罵聲,又開始了。
「趕緊做飯去,你想餓死老娘啊!」
等四兒做熟飯,第一件事,就是餵那個躺在炕上,只會張嘴要的大狗。
當初,小四兒被大狗嚇壞了,即使大狗沒醒來,她也害怕。
每次,都是膽戰心驚地餵著飯,還不敢說什麼。
小四兒也有累和委屈的時候,她經常跑到樹林裡,大聲哭一場。
隨後,又裝做沒事人一樣,繼續給娘和大狗端屎端尿。
她不嫌髒,也不嫌累,只要娘不罵她,她就阿彌陀佛了。
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每天伺候完病人,還得去山裡拾一些乾柴,把炕燒熱。
到天黑,就偎依在娘的身邊。
她不能離娘太遠,只有這樣,才能做到隨叫隨到。
娘說的沒錯,如果不是因為她,娘不會和人打架,一家人不會來到這深山老林。
娘更不會,得這種疾病。
這樣想,她的心舒服多了。
「四兒,水。」
黑暗中,聽見娘在喊她。
小四飛快坐起身,一摸娘的頭,發燒了。
「娘,你等下,我給你找藥去。」
她趕緊下地翻藥,但家裡根本沒有退燒藥。
急得小四兒顧不上穿棉襖,就跑了出去。
後面,隱隱聽見李桂巧微弱的嘆息聲。
「唉!那兩個王八羔子,還不如抱養的親呀!」
話雖然這樣說,但當著養女面,李桂巧永遠不會說一句感謝的話。
她要永遠用一種負罪感,壓著這個女娃。
否則,她不會這樣心甘情願。
李桂巧為自己能很好的控制小四兒,經常沾沾自喜。
藥買來了,可小四兒卻倒下了。
原來,大雪天氣,小四兒只穿了一件單衣。
活生生凍病了。
李桂巧看在眼裡,雖然心疼,但嘴裡卻罵道:
「你個傻狍子,不知道穿棉襖出去嗎?告訴你,如果凍病了,甭想偷懶,得好好伺候我們呢。」
小四兒無所謂地笑了笑。
對於這樣的事,她早習以為常了。
天還沒亮,二狗卻破天荒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