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緊緊貼在一起。
冰窟太窄,顧折揚半側著身擋在外面,林時被夾在他和冰壁之間,後背抵著粗糲的凍岩,冷得骨頭髮疼。
呼吸交織在一起,在極近的距離里,連對方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白霧從兩人口鼻間冒出來,在狹小的空間裡散不開,凝成細密的水珠掛在睫毛上。
外面的振翅聲鋪天蓋地。
變異馬蜂在岩隙上方瘋狂盤旋,偶爾有幾隻俯衝下來,撞在顧折揚用狼皮封住的縫隙口上。
林時不敢動,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一分鐘,也可能兩分鐘。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
漸漸地,振翅聲開始稀疏。
先是頭頂的嗡鳴散了大半,又過了幾十秒,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顧折揚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殘餘個體,才將擋著縫隙口的手臂放了下來。
灰白色的天光照進來。
林時眯了下眼,視線落在顧折揚臉上。
心頭猛地一顫。
顧折揚左臉頰上那個被蟄的紅腫硬塊,已經腫大了將近一倍。
中心是一個發黑的針孔,周圍皮膚繃得發亮,呈現出觸目驚心的暗紫色。
更可怕的是那條紫紅色的線。
它沿著顴骨下方的血管一路蔓延,已經爬過下頜角,延伸到了脖頸側面。
「你的臉——」林時聲音卡住了。
顧折揚感受到了自己臉上的灼燙和腫脹。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硬塊的瞬間,眉心跳了一下。
「別摸。」
林時一把拽下顧折揚的手。
他側過身,湊近顧折揚的左臉仔細看。
前世他見過被變異馬蜂蟄死的人。
那人半邊臉腫成了豬頭,呼吸道水腫,活活憋死。
「疼不疼?」林時問。
「不疼。」顧折揚回答得很快。
林時抬眼看他。
顧折揚表情平靜,但左臉頰的肌肉在不自覺地抽動。
「你騙鬼呢。」林時沒好氣地說。
冰窟里的溫度極低,呼出的白氣散都散不開。
林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飛速運轉。
變異蜂毒的核心成分是一種神經毒素,會沿著血管向心臟方向擴散。
一旦毒素進入淋巴系統,全身都會出現中毒反應——高燒、肌肉痙攣、呼吸困難。
但好消息是,這種毒素有一個致命弱點。
怕冷。
低溫能大幅降低毒素的活性,減緩擴散速度。
林時轉頭,看向冰窟內壁。
他們藏身的這個地縫,內壁掛滿了尖銳的冰凌,石壁上凝著一層厚厚的霜。
溫度比外面還要低上好幾度。
「別動。」
林時抬手掰下一根冰凌。
冰凌有成人拇指粗,表面光滑。
他用掌心捂了兩秒,把尖端捂化了一點,然後直接貼在顧折揚左臉那個腫塊上。
顧折揚眉心跳了一下,沒躲開。
「變異蜂毒怕低溫。」林時壓低聲音解釋,「先用冰敷,把擴散速度壓下來。」
他一隻手扶著冰凌,另一隻手去掰第二根。
冰窟太窄了。
兩人面對面擠著,林時幾乎是半跪著,膝蓋抵在顧折揚的大腿上才能穩住身體。
顧折揚沒說話,眼神低垂,看著林時凍得通紅的指尖在冰壁上摳冰凌。
「你手——」
「噓,別說話。」林時頭也不回。
「說話會加速血液循環,毒素跑得更快。」
顧折揚把嘴閉上了。
林時掰下第二根冰凌,貼在那條紫紅色紋路蔓延到的下頜處。
兩根冰凌一上一下,把毒素擴散的路徑卡死。
冰凌接觸到皮膚,融化的水珠順著顧折揚的脖子往下淌。
林時盯著那條紫紅色的線看了大概兩分鐘。
它沒有繼續往下走。
他呼出一口長氣。
「毒針還在裡面。」林時湊近了看那個發黑的針孔。
「得擠出來。」
他伸手去解掛在腰上的工兵鏟。
顧折揚伸手按住他:「我自己用手就行。」
「手不夠勁,這種變異馬蜂的毒針帶倒刺,扎進去就不容易出來。」
林時拍開他的手,將工兵鏟展開,翻出剷頭側面的一個小豁口。
這是個不起眼的設計,但在野外急救時能當刮刀用。
「會很疼,你忍忍。」林時看著他。
顧折揚沒吭聲,把左臉轉向林時,算是默許。
林時左手捏住顧折揚的下巴固定位置,右手用剷頭的豁口邊緣,順著針孔的方向,緩緩往外刮擠。
暗紅色的血珠從針孔里滲了出來,混著一點黃綠色的液體。
顧折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凸起。
「出來了。」
林時看到一截極細的黑色毒針隨著血液被擠了出來。
他用指甲把毒針挑掉,又用力擠了幾下,把針孔周圍可能殘留的毒液儘量逼出來。
混著毒液的血滴落在地面,凍成了暗紅色的小冰珠。
林時從冰壁上又敲下一小塊碎冰,直接捂在針孔上。
「冰敷十分鐘。」
林時鬆開手,往後靠了靠,後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凍的。
顧折揚看著他。
「我沒事。」顧折揚開口。
「我說了別說話。」
「毒針已經出來了。」
「出來了也別說話。」
顧折揚沉默了兩秒,低聲說:「哦。」
他抬起右手,將林時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林時的肩膀抵在他胸口,後腦勺靠著他的鎖骨。
「你臉上還敷著冰呢,別亂動。」林時嘟囔了一句,但沒掙開。
兩個人擠在冰窟里,誰都沒再說話。
只有外面的風聲嗚嗚地灌進來。
大概過了幾分鐘。
林時側過頭,再次檢查顧折揚的傷口。
腫塊縮小了大約三分之一。
那條紫紅色的線沒有繼續蔓延,顏色還淺了不少。
「太好了。」林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拿開已經融化大半的冰凌,用袖口擦乾淨顧折揚臉上的水漬,又把備用的碎冰重新貼上去。
「這毒不算猛,只是擴散得快。」
林時分析著,語氣逐漸恢復平穩。
「幸虧只被蟄了一針。要是扎三針以上,就算有冰敷,也很難壓得住。」
顧折揚聽著他的聲音,感覺臉上冰冷的觸感和胸口微弱的熱源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出去吧。」顧折揚說,「太冷了,扛不住。」
林時確實冷得夠嗆,嘴唇已經發白,手指僵硬。
他探出頭,看了看冰窟外面的情況。
岩隙上方空蕩蕩的,一隻馬蜂都沒有。
枯黃的灌木在風中搖擺,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了。」林時率先爬了出去。
顧折揚跟著鑽出來。
他的動作依然穩當,只是站直身體的瞬間,重心微微晃了一下。
林時立刻伸手扶了一把。
「頭暈?」
「有一點。」顧折揚沒否認。
蜂毒雖然被冰敷壓制住了,但多少還是有殘餘在體內。
林時架著他的胳膊,兩人慢慢走出地縫。
冷風撲面而來。
林時裹緊身上的衣服,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雷擊木的方向。
「拖板車還在樹下面。」顧折揚也回頭看了一眼。
拖板車上裝著十幾截辛辛苦苦砍好的木材和兩大捆柴火。
就這麼放著,丟了太可惜。
但那棵雷擊木周圍現在就是個雷區。
成百上千隻變異馬蜂雖然暫時回巢了,但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再次驚動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