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剛走出地縫沒多遠,膝蓋猛地一軟。
他在那個冰窟里縮了太久,寒氣早就透過了狼皮外套和裡衣,扎進了骨頭縫裡。
顧折揚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林時的胳膊。
「腿麻了。」林時咬著牙,聲音打著極明顯的哆嗦。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呈現出一種灰敗的青紫。
這不是普通的冷,是失溫的前兆。
顧折揚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左臉的腫塊雖然被冰敷壓制住了毒素擴散,但蜂毒引起的低燒正在消耗他體內的熱量。
荒野上連個擋風的建築都沒有。
顧折揚抬頭,視線穿過灰濛濛的風沙,迅速掃視四周。
現在的位置距離木屋太遠,以他們的狀態,走不到一半就會在半路上凍僵休克。
「先去那邊。」顧折揚指著右前方。
那裡是一個天然的低洼地,邊緣橫著一塊巨大的風化岩石。
岩石下方長著一片茂密的枯黃野草,草杆足有半人高,相互交織著。
兩人半摟半抱,互相架著跌跌撞撞地走過去。
他們繞過岩石,直接滑進窪地深處。
這裡的溫度其實並沒有比外面高出多少,但那塊岩石剛好能擋住從北邊刮來的寒風。
周圍的風聲瞬間小了下去,只剩下枯草葉子摩擦的沙沙聲。
地上鋪著一層枯草叢,將凍土裡不斷向上滲透的寒氣勉強隔絕開來。
林時跌坐在草堆里,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他想搓搓手,但十根手指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釘,僵得根本彎不過來。
「好冷……」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顧折揚跟著半跪在草堆里。
視線落在林時那雙青紫的手上,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他抬起右手,一把拉開了自己衝鋒衣的拉鏈。
緊接著,他湊近林時,伸手去解林時的衣服。
「你……幹嘛?」林時腦子凍得有些發木,呆呆地看著他。
「脫掉。」顧折揚聲音啞得厲害。
「為什麼……」林時想往後躲,但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隔著厚重的外套,體溫根本傳導不過去。
顧折揚動作極快,三兩下就把林時身上的狼皮和外套剝了下來。
冷風瞬間穿透了林時身上薄薄的單衣,他猛地瑟縮了一下,整個人抖成了一團。
下一秒,顧折揚直接傾身向前,一把將林時整個人攬進懷裡。
林時毫無防備,額頭直接撞進了一個滾燙的胸膛。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顧折揚的雙手已經抓住了林時那雙凍得像冰塊一樣的手,順著自己半敞的衣擺,直接塞了進去。
直接貼上了顧折揚後背的肌膚。
「嘶——」
顧折揚的背部肌肉瞬間繃緊,喉結劇烈滾了一下。
冰寒和滾燙撞在一起,帶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戰慄感。
林時凍得發僵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顧折揚的背真的很熱。
不僅是因為他原本體溫就偏高,更因為他正在發燒。
那股熱量像救命的炭火,源源不斷地順著林時的掌心,鑽進他的血液里。
顧折揚雙臂收緊,用自己的衝鋒衣將林時裹住,其餘的衣物搭在林時後背。
「抱緊我。」顧折揚閉著眼,聲音悶沉。
林時靠著他,能清晰地聽到顧折揚胸腔里強有力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快得有些異常。
不知道是發燒引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林時的心臟也跟著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
他老老實實地把手貼在顧折揚的背上,感受著掌心下那熾熱的溫度。
布料之下,指尖逐漸從灰敗的青紫恢復成蒼白,慢慢有了點鮮活的血色。
他能摸到顧折揚背部清晰的肌肉輪廓,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因為忍耐寒冷而產生的細微顫慄。
「顧折揚。」
林時把下巴抵在他肩窩裡,聲音不自在地壓得很低。
「你是不是燒得更厲害了?」
顧折揚閉著眼,額角牴著他的發頂,呼吸沉而熱。
撲在林時的頭髮上,癢絲絲的。
「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基本就等於有。」
林時吸了吸鼻子,指尖在他背上輕輕蜷了一下。
「臉還疼嗎?」
顧折揚沉默了幾秒。
林時以為他又要嘴硬,正準備反駁,卻聽到他低低地開口。
「剛才很疼。」
林時愣了一下。這人居然破天荒地承認了。
「現在呢?」林時追問。
顧折揚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嗓音啞沉。
「現在不疼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半句。
「抱著你就不疼了。」
林時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化解這句話帶來的異樣溫度。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他抬起一點頭,想去看顧折揚臉上的蜂毒痕跡。
結果剛動了一下,後腰就被顧折揚的手臂扣住了。
「別動。「
「好冷。再抱緊一點。」
林時僵了一瞬。
可他分明感覺到,貼在一起的皮膚燙得像在燒,兩個人的體溫加在一起,快要把這衣物下的空氣都蒸乾了。
哪裡冷了。
他放棄掙扎,重新把臉埋回顧折揚的頸窩。
「行,我不動。」林時小聲哄他,「你也別老繃著,肌肉硬得跟石頭似的,我手都快被你硌疼了。」
顧折揚沉默了一下,似乎真的努力放鬆了一點。
林時掌心下的肌肉線條緩慢鬆開。
「這樣行嗎?」顧折揚問。
林時低低地「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他又問:「還冷嗎?要不要......」
林時動了動已經恢復知覺的手指,掌心貼在顧折揚背上,能感覺到皮膚下穩定有力的心跳和熱度。
「不那麼冷了。」他說,「你呢?頭暈不暈?」
「嗯,頭好暈,又昏又沉。」
「這麼嚴重嗎?」林時立刻緊張起來,「我們先在這兒緩緩,再慢慢往回走。」
顧折揚沒再說話,把林時又往懷裡壓了壓。
「顧折揚。」林時聲音悶在他衣領里,「你抱太緊了,勒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了。」
顧折揚的手鬆了一點。
可下一秒,又像不放心似的重新攏住。
「有點難受。」他說。
「好像抱著你就好多了。」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傷口也不疼了,頭也不暈了,連身體都精神了許多……」
聲音低沉而含糊,尾音被風捲走了大半。
但林時的耳朵離他的胸膛太近,每一個字都像是順著心臟的震動直接傳進來的,清晰得無處可躲。
林時的呼吸頓了一拍。
他張了張嘴,想說一句「你清醒點」,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算了。
病人最大。
這人八成是被毒蜂毒壞腦子了,平時嘴哪有這麼軟和,說話也不會這麼……黏糊。
什麼抱著就不難受了,說得好像他是什麼靈丹妙藥似的。
林時在心裡很認真地給顧折揚找好了理由,決定暫時不跟一個中毒發燒的人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