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板車卡在凍土裂縫裡,前輪懸空,動彈不得。
顧折揚鬆開肩上的牽引繩,大步走到車頭。
他半蹲下身,雙手扣住板車底部的金屬橫樑,腰背肌肉繃緊。
「咔咔——」
木質車廂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顧折揚低喝一聲,雙臂發力,將拖板車連輪帶軸從裂縫中拔了出來,砸在一旁的平地上。
「走。」顧折揚重新套上繩索。
林時跟在後面,默默加快了推車的腳步。
原本四十分鐘就能走完的路程,這次硬是耗了一個半小時。
地表被風暴徹底翻了個底朝天,到處是深淺不一的裂縫和隆起的凍土塊,板車輪子幾乎每隔幾十米就要卡一次。
有好幾段路,兩人不得不抬著車繞行,遇到凍土熱霧滲出的區域更是要大幅度迂迴避開。
等遠遠望見凍河岸邊那道銀灰色的反光時,林時的小腿肌肉已經酸脹到近乎麻木。
眼前的景象讓林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原本平整寬闊的河面,此刻像被什麼暴力揉搓過。
冰層斷裂、隆起,形成了一道道高達數米的冰凌犬牙。
而在那些冰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黃綠色粉塵。
空氣有些嗆人。
顧折揚將拖板車停在岸邊相對平緩的位置,提著手斧走向河中心。
這片區域的冰層最厚。
顧折揚抬腳掃開表面的黃綠色粉塵,露出下方灰白色的死冰。
他雙手握緊斧柄,高舉過頭,對準冰面狠狠劈下。
「鐺!」
斧刃在冰面上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巨大的反震力讓顧折揚的手腕一抖。
這根本不是冰,硬度簡直堪比花崗岩。
顧折揚眼神沉了下來。
「當!當!當!」
連續的劈砍聲在空曠的凍河上迴蕩。
冰屑混著粉塵四下飛濺。
足足砸了十幾分鐘,堅不可摧的表層死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顧折揚順勢撬動斧柄,掀開了一大塊灰白色的冰蓋。
一個深約半米的冰坑出現在眼前。
坑底,露出了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幽藍色中層冰。
「可以了。」
顧折揚喘了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冷風中迅速凝結成白霜。
林時推著板車走過去。
他看著顧折揚泛紅的虎口,抿了抿唇:「我用工兵鏟幫你撬,你歇會兒。」
「你手上的傷還沒結實,別碰這些硬茬。」
顧折揚頭也沒抬,直接拒絕。
他將斧子換到左手,右手甩了甩,繼續對著坑底的幽藍冰塊下手。
這次順利得多。
中層冰雖然也硬,但韌性不如表層死冰。
很快,十幾塊西瓜大小的乾淨冰磚被撬了出來,堆在坑邊。
顧折揚彎腰,準備繼續往下鑿,爭取一次性裝滿板車。
林時站在坑邊,目光越過顧折揚的肩膀,落在坑底那層薄薄的透明冰面上。
突然,林時的瞳孔一縮。
「顧折揚,停下!」林時聲音帶著一絲髮顫。
顧折揚動作一頓,順著林時的視線看去。
透過腳下那層不到三十厘米厚的透明冰層,能夠清晰地看到凍河底部的深水區。
那裡的水沒有結冰。
而在那片幽暗深邃的液態水裡,一道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滑過。
那是一條無法形容的巨物。
冰層下只能窺見它軀幹的冰山一角。
暗青色的鱗片足有臉盆大小,緊貼著冰面下方遊動,帶來一種壓抑的深海恐懼感。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攻擊冰層,只是靜靜地、緩慢地從兩人腳下巡遊而過。
林時連呼吸都放輕了。
如果顧折揚剛才那一斧子鑿穿了這層冰,驚動了底下的東西,在這毫無遮掩的河道上,他們連跑的機會都沒有。
「拿上冰,走。」
顧折揚果斷收起手斧。
兩人動作極快,將鑿出來的十幾塊幽藍冰磚搬上板車。
顧折揚套上牽引繩,拉著車頭也不回地離開河道,直奔岸邊的高地。
直到徹底看不見凍河,林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破地方,連河底都不安生。」
林時心有餘悸。
「極寒逼得它們潛入深水區休眠,一旦察覺有獵物,它們就開始活動了。」顧折揚拉著車子。
兩人正往回趕,周圍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林時抬頭。
原本就壓得很低的黃綠色雲層,此刻已經徹底連成了一片,像一口巨大的鐵鍋倒扣在荒原上。
風停了。
一絲風都沒有。
周圍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滯。
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啪。」
一聲輕微的響動。
林時低頭。
他肩膀上的鱷魚皮護甲上,多了一滴黃綠色的水珠。
下一秒,水珠所在的位置冒出一縷刺鼻的白煙。
「嗤」的一聲,堅韌的鱷魚皮表面竟然被灼燒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
林時臉色大變。
「下酸雨了!」
話音剛落,天空中接二連三地滴下那種黃綠色的雨滴。
打在周圍的枯樹上、凍土上,立刻發出密集的「嗤嗤」腐蝕聲。
空氣中的硫磺味瞬間濃烈了十倍不止。
「跑!」
顧折揚一把拽緊牽引繩,腰背驟然發力,拉著裝滿冰塊的重車在荒原上狂奔。
酸雨的密度正在肉眼可見地增加。
打在林時的護甲上,白煙四起。
雖然鱷魚皮勉強能抗住初期的腐蝕,但如果雨勢變大,徹底淋透,他們倆連骨頭都會被化成渣。
五級木屋還在兩公里外。
平地上沒有任何掩體。
「往右邊高坡跑!」林時一邊跑,一邊掏出全息探測雷達。
屏幕上,藍色的網格瘋狂刷新。
右前方五百米處,雷達顯示有一個巨大的岩體結構,像是一個天然的半封閉凹陷地形。
顧折揚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調轉方向。
雨點越來越密,砸在周圍的泥土上,融出一個個冒著黃泡的泥坑。
拖板車的木質邊緣已經被腐蝕得斑駁不堪。
「快到了!」林時盯著雷達。
兩人衝上一個陡峭的緩坡。
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岩石穹頂出現在視線中。
穹頂像一個張開的蚌殼,向外延伸出十幾米,完美地遮擋了上方傾瀉而下的酸雨。
顧折揚拉著車,一口氣衝進了岩石穹頂下方的乾燥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