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裡的空氣燥熱且渾濁。
但這股燥熱並非一統天下。
從洞口灌入的極寒寒流與根莖散發的高溫熱浪在半空中猛烈對撞,誰都壓不過誰。
一口氣吸進去,先是滾燙的灼燒感沖刷喉管,緊接著一股刺骨的冰涼又從鼻腔倒卷回來。
仿佛肺葉被人輪流用烙鐵和冰錐捅了一遍。
那種忽冷忽熱的交替讓人頭皮發麻,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洞內的地面上,火蛭的殘骸正在逐漸灰白硬化,散發著難聞的腥臭味。
腥臭被熱浪一烘,濃度翻了幾倍,混在硫磺味和松脂的焦香里,整個人像被塞進了一口正在悶煮不明生物的大鍋。
顧折揚越過滿地的殘骸,停在那幾根粗壯的變異松樹根莖下方。
越靠近根莖,熱浪越猛烈。
連周圍的空氣都隱隱有些扭曲,像盛夏柏油路面蒸騰的熱氣,但更濃烈,更壓迫。
後背的鱷魚皮護甲被洞口竄進來的寒風凍得冰涼,胸前卻被高溫烤得微微發燙。
冷熱兩股力量在身體表面拉鋸,皮膚上密密麻麻爬滿了一層雞皮疙瘩。
林時跟在後面,在距離根莖兩米的地方停住腳步。
再往前一步,熱浪就像一堵無形的牆。
但只要往後退半步,寒意又從腳底板直躥上來,凍得腳趾發僵。
他盯著那些從樹皮裂縫中緩慢滲出的琥珀色液體。
「滴答。」
一滴嬰兒拳頭大小的松脂不堪重負,從高處墜落,砸在下方的岩石上。
「嗤——」
沒有火花,只有刺鼻的白煙。
堅硬的岩石表面瞬間被燙出一個焦黑的凹坑,松脂在坑底緩慢攤開,呈現出半透明的膠狀。
那團白煙升到半空,撞上從洞口鑽入的冷氣流,立刻凝成一層白蒙蒙的霧氣,掛在岩壁上久久不散。
整個岩洞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上面是滾燙的根莖在不斷釋放熱量。
冷熱兩股力量攪得讓人喘不上氣。
林時眉頭擰緊。
「溫度太高了。」
林時看了一眼手裡的工兵鏟。
「這東西一旦脫離樹幹,落地就會迅速冷卻成堅硬的膠塊,緊緊粘在岩石上。就算用鏟子硬撬,也會帶著碎石,根本沒法用作升級材料。」
只有在它還是液態滴落的瞬間接住,才能保證純度。
工兵鏟的鏟面太淺,裝不了幾滴。
而且金屬導熱極快,松脂滴上去,不出十秒,鏟柄就會燙得握不住。
「入寶山空手而歸?」
林時看著頭頂源源不斷的松脂,嘆了口氣。
六級木屋的升級迫在眉睫。
這場酸雨一停,外面的凍土會徹底變成強酸沼澤,沒有防酸雨的屋頂,五級木屋遲早被蝕穿。
顧折揚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拖板車上。
車廂里,十多塊晶瑩剔透的幽藍冰磚正安靜地散發著寒氣。
一縷白霧貼著冰磚表面緩緩升騰,與從根莖方向湧來的熱浪在車廂上方交匯,凝出一圈模糊的水霧光暈。
顧折揚走過去,拎起一塊西瓜大小的冰磚。
這種從凍河深處鑿出來的死冰,硬度極高,連精鋼手斧砍上去都震手。
他將冰磚放在平整的岩石上,右手緊握手斧。
「你要幹什麼?」林時走過來。
顧折揚以斧尖為鑿,對準冰磚的中心平整面,猛地鑿下。
「當!」
碎冰崩開的瞬間,被周圍的熱氣一烘,有幾片還沒落地就化成了水珠。
顧折揚動作極快,一下接一下,力道控制精準。
不過片刻,冰磚的中心就被鑿出了一個碗口大小、深約十厘米的凹槽。
「冰盒?」
林時懂了。
極寒的冰塊能在松脂滴入的瞬間,利用溫差迫使其迅速降溫凝固。
完美的天然耐高溫模具。
顧折揚收起手斧,將打磨好的「冰盒」端在手裡,試了試重量。
「正合適。你在旁邊幫我看著點。」
「嗯。」
林時退回拖板車旁,掏出探測雷達,確認周圍沒有新的紅點靠近。
車廂邊緣的位置剛好卡在冷熱交匯的中間地帶。
前一秒一陣熱風撲過來烤得臉頰發燙,後一秒寒氣又從腿側竄上來,冷得人骨頭縫裡發癢。
顧折揚走到根莖正下方。
身體前後兩面感受截然相反,像站在兩個季節的交界線上。
他抬頭看準一條正往下淌著松脂的裂縫,將手裡的冰盒舉了起來。
「滴答。」
一滴滾燙的琥珀色松脂落入冰盒的凹槽里。
「嘶啦——」
極熱與極寒碰撞。
凹槽內爆發出一團濃烈的白色水蒸氣。
顧折揚面不改色,穩穩托著冰磚。
白煙散去,原本液態的松脂已經變成了一塊完美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固體,靜靜地躺在冰槽底部。
有效。
顧折揚如法炮製,移動著手裡的冰盒,接住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松脂。
忽冷忽熱的空氣不斷沖刷著呼吸道。
冰槽里的松脂很快堆滿了。
顧折揚端著冰盒走回拖車旁。
一步跨出根莖下方的熱浪區,寒氣瞬間從四面八方裹上來,剛才還在冒汗的皮膚驟然一涼,雞皮疙瘩又爬了一身。
「裝滿了。」
顧折揚將冰盒放在車廂里。
林時湊上前,小心地戳了戳最上面那塊松脂。
已經完全冷卻了,觸感堅硬光滑。
林時半空中劃開生存面板。
【檢測到可採集物資:高熱變異松脂3。】
「這一盒有三份。」
「再來幾盒,六級木屋的松脂就夠了。」
顧折揚眼底閃過一絲柔和。
他拿過手斧,從車廂里挑了一塊冰磚,三兩下鑿出一個規整的凹槽。
林時立即接過冰盒:「你繼續鑿,我去接。咱倆流水線作業,效率高。」
顧折揚剛要開口,林時已經端著冰盒邁出了一步。
「根莖下面溫度高。」
顧折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小心點。」
林時頭也沒回,語氣輕快:「知道,你別擔心了。」
他端著冰盒走到根莖正下方,熱浪瞬間裹住了整個人,烤得面頰發燙,連睫毛尖都帶著灼意。
林時仰起頭,找准一處淌得最密集的裂縫,將凹槽穩穩舉在正下方。
琥珀色的松脂一滴接一滴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