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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風雪相依

2026-08-09 13:36:59 作者: 驚起一堂春

  狂風灌進沒有玻璃阻隔的車廂。

  裹著細碎的冰碴子,刮過皮膚時像鈍刀子在身上磨。

  天壓得很低,灰黑色的雲層沉地蓋下來。

  荒原上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翻卷的風雪,視線里什麼都是混沌的。

  好在空氣里沒了那股嗆人的酸味。

  純粹的風雪雖冷得刺骨,至少不會蝕穿皮肉。

  林時心裡頭模模糊糊地划過一絲慶幸。

  這年頭,連風雪不帶酸都能算件值得感恩的事了。

  顧折揚握著操縱杆,把車速壓得很慢。

  燈的光柱打出去,全被漫天飛舞的雪粒子吞沒,只能照亮眼前幾步遠的地方。

  底盤傳來難聽刺耳的摩擦聲,履帶碾過凍土,每一下都帶著令人牙酸的金屬刮蹭。

  林時側過頭,看向駕駛座。

  顧折揚的側臉繃著,下頜線條凌厲。

  風雪在他眉毛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頭髮梢都凍成了硬邦邦的冰綹子。

  那張臉凍得沒什麼血色,嘴唇乾得起皮,只有下唇上一點咬破的暗紅血痂透著點活氣。

  左臂上的傷藏在袖子底下。

  血是止住了,但那片深褐色的血污從手肘一路糊到手腕,乾涸後硬邦邦地貼著布料,看著觸目驚心。

  後背的撞傷肯定還在疼。

  林時注意到他每一次呼吸,肩膀都有細微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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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停頓太短暫了,不一直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可林時就是看見了。

  為了控住這輛傷痕累的履帶車,顧折揚的手腕和小臂都繃著勁,指關節撐得發白,手背青筋一路隆到小臂。

  像一台被強行擰上發條的機器,已經磨到齒輪咬合的極限,卻還在一圈一圈地轉。

  林時喉嚨發堵。

  他想說點什麼,但剛一張嘴,就被灌進來的冷風嗆了回去。

  自己這會兒連坐穩都費勁,胸口那股悶痛隨著每一次顛簸都在加劇,呼吸重一點都牽扯著內臟發酸。

  還是別說話省點力氣吧。

  林時在心裡默地想。

  「過來點。」

  顧折揚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林時怔了一下。

  「風從你那邊灌進來,往這邊靠。」

  林時鬆了松安全帶,挪到中間位置。

  顧折揚肩很寬,雖然他自己也迎著風,但挨過去後,林時確實覺得那刺骨的寒意緩和了些。

  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多了半面牆。

  他忍不住往顧折揚那邊又靠了靠,肩膀貼著對方的上臂。

  隔著戰術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底下繃緊的肌肉微發顫。

  履帶在冰面上打著滑,車身猛地一晃。

  林時胸口又是一陣擰著勁的疼,喉嚨口泛起鐵鏽味。

  他死咬住牙,把涌到嘴邊的悶哼咽回去。

  嗓子裡幹得冒煙,冷風一嗆,直接引發了一串壓不住的咳嗽。

  「咳……咳咳!」

  每一聲都扯得胸腔生疼,眼淚生理性地湧出來。

  視線模糊成一片。

  顧折揚空出右手,貼在他背上順了順。

  掌心的溫度隔著衣物傳過來,力道很輕。

  「再撐會兒,快到了。回到木屋就解脫了。」

  他的嗓子也啞得厲害,混在風聲里,幾乎聽不清。

  林時好容易止住咳嗽,嘴裡滿是鐵鏽味。

  他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角。

  顧折揚拍了拍他的後背,收回手重新握住操縱杆。

  林時點頭,把額頭抵在顧折揚肩膀側面,閉上眼睛。

  沒力氣了,連掀眼皮都覺得累。

  顧折揚的肩膀很硬,骨頭硌著額頭有些發疼。

  但那點溫度是真實的,隔著冰冷的布料一點滲過來。


  早上出門前,兩人還擠在這間快要散架的臥室里啃硬得硌牙的壓縮餅乾。

  才不過十來個小時,像隔了一輩子。

  盲蜥的利爪,洞穴里擠擠挨的灰白怪物,陷在膠質樹體內的窒息感,還有顧折揚胳膊上那深可見骨的血口子。

  每一幕都燒在腦子裡,燙得人喘不上氣。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單調地灌進來,像是這片荒原永不停歇的呼吸。

  風雪更密了,能見度低到幾乎看不見前路。

  林時強打起精神,拿出微型雷達。

  屏幕上的雪花點散了,恢復成規律的綠色掃描線,一圈圈盪開。

  周圍三十米,乾乾淨淨,沒有紅點。

  風雪像一道屏障,把所有活物都逼回了地底或岩洞,只剩他們這輛千瘡百孔的履帶車還在硬撐。

  他稍微鬆了口氣,收回視線,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沒熱源,安全的。」

  「嗯。」

  顧折揚應了一聲,目光始終鎖在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林時靠回椅背,腦子昏沉沉的。

  只要回到木屋,就能立刻升到六級。

  那些拼了命湊齊的硬木、黑金岩、獸皮和塗料,終於能派上用場。

  光是想想,胸口就有一小股熱氣往上頂。

  六級木屋意味著能扛住酸雨,意味著更結實的牆壁,意味著不用再在每一場酸雨里提心弔膽。

  意味著他和顧折揚終於能睡個囫圇覺。

  意味著他們可以燒壁爐,喝熱水,把凍得發僵的手腳暖回來。

  意味著可以活下去了。

  但身體實在太沉。

  累得腦子轉不動,那點微弱的期待被凍僵的四肢壓在底下,像隔了層冰。

  顧折揚的手忽然伸過來,隔著戰術手套握住了林時凍僵的手指。

  兩層粗糙的防刺面料隔在中間,傳遞不了多少溫度。

  但那個力道是真實的,五指扣緊,穩地包裹住他的手。

  他沒說話,只是握著,拇指隔著手套在林時手背上很輕地蹭了蹭。

  林時沒睜眼,但嘴角自己往上彎了一點。

  手指在對方掌心裡微動了動,反握回去,隔著兩層粗糲的織物輕輕捏了一下。

  什麼都感覺不真切,又什麼都感覺到了。

  兩秒後,顧折揚抽回手,重新握住操縱杆。

  履帶車在風雪裡爬行,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悶,像一頭被拖到極限的老牛,隨時都可能倒下。

  儀錶盤上的油量指針貼著紅線微顫。

  林時閉著眼,隨著車身的搖晃,意識一點點渙散。

  疲憊像漲潮的水漫上來,淹沒了疼痛和焦躁。

  不知過了多久,車身猛地一頓,停住了。

  發動機熄火,車廂安靜下來,只剩窗外嗚咽的風聲。

  林時驚醒了,睜開眼。

  心臟狠跳了一拍,第一反應是——油耗盡了?

  拋錨在荒原上?

  「到了。」顧折揚解開安全帶,聲音低啞。

  林時懸著的心臟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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