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酸臭味越來越濃。
履帶車又往下溜了十幾厘米,車頭已經懸在花萼邊緣。
黃綠色的強酸消化液就在眼前翻滾。
「倒不回去了。」林時掌心全是汗,嗓音幾乎帶著哭腔。
「怎麼辦?顧折揚,要不我們棄車跑吧。」
雖然這麼說,但棄車肯定死得更快。
強酸暴雨加上瘋狂變異的植物,沒有車,他們就如同誤入狼窟的小羊羔。
顧折揚沒接話。
他轉身探向后座,拽出了那把可攜式鏈鋸。
雖然沒有啟動電,但沉甸甸的機身和鋒利的合金鋸齒依舊透著寒光。
林時餘光掃到他的動作,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
顧折揚已經把戰術服的拉鏈一直拉到最頂端,扯下帽子上的防寒面罩,最後把護目鏡扣了下來。
這架勢再明顯不過了。
「你……」林時聲音發顫,一把按住顧折揚正要推門的手。
他指著玻璃外渾濁的雨水,眼底滿是心疼與糾結。
「外面下的是特大酸雨!戰術服雖然能防酸,但雨這麼大,根本不可能完全防得住。你一出去……」
顧折揚反手握住林時的手腕,將他的手輕輕拉開,把戰術手套扯緊。
「不能坐以待斃。」
他隔著護目鏡看向林時,語氣出奇地平靜。
「車一旦被拖進去,我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林時咬著下唇,死死盯著他。
他怎麼會不知道眼前的局勢?
可一想到顧折揚又要去拼命,他就滿心酸澀與無奈。
「那也不能硬上……」林時語氣帶著幾分無力的祈求。
「我再試著拉操縱杆,利用扭矩把線扯斷……」
顧折揚撥開他的手,順勢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我下去鋸。你聽好,線一斷,拉力會瞬間消失。「
「你立刻解除鎖止,往右後方拉滿操縱杆,直接踩到底。」
林時喉嚨發緊,滿心糾結在理智面前逐漸潰敗。
他再清楚不過,顧折揚的選擇是唯一的生路。
最終,無奈的妥協化作一句微啞的囑咐。
「不管能不能鋸斷那些線,你都要第一時間趕回來!」
林時眼眶微紅,咬著牙,雙手重新握住了操縱杆。
顧折揚點了點頭,手腕發力,猛地推開副駕駛的車門。
狂風夾雜著黃綠色的雨水瞬間倒灌進來。
滋啦——
幾滴酸水砸在中控台上,塑料面板當即冒起白煙,溶出幾個焦黑的坑。
林時被風雨嗆得咳嗽起來,下意識偏頭躲避。
顧折揚已經縱身跳進了泥水裡,反手重重砸上車門。
車外全是半融化的強酸爛泥。
顧折揚踩進去的一瞬,戰術靴底騰起大片白煙。
他在風雨中晃了一下,隨即穩住底盤,趟著泥水大步朝車頭繞過去。
林時透過雨刮器勉強刮出的視野,緊緊盯著那個在暴風雨中的背影。
那朵巨大的腥紅花苞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動靜。
花苞中心那團紫光猛地閃爍了一下,試圖加快拖拽的速度。
死死黏附在車頭和底盤前沿的半透明絲線瞬間繃得筆直,緊緊咬住履帶車的金屬外殼不放。
顧折揚頂著狂暴的酸雨幾步跨到保險槓前。
沒有啟動電,但憑藉著機身極高的硬度,鏈鋸被他當成了趁手的冷兵器。
顧折揚握緊鏈鋸,鋒利的鋸齒狠狠切了下去。
幾乎沒有費多大勁。
齒緣瞬間割裂了絲線外層的膠質保護膜,就像是切斷繃緊的琴弦一般輕鬆。
嚓、嘎嘣。
絲線接連應聲而斷。
斷口處噴出一股淺紫色的螢光黏液。
花苞失去了最大的牽引力,巨大的蚌口因為慣性往後猛地一仰。
「退!」
顧折揚在雨中暴喝。
聲音穿透風雨砸在林時耳膜上。
林時反應極快,重重按下紅色鎖止鍵。
底盤限制解除。
林時將拉杆一把拽到底,右側操縱杆拉滿,一腳將油門踩進底板。
履帶在泥水裡瘋狂空轉,泥漿四濺。
引擎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車頭猛地甩出一個大彎。
保險槓堪堪擦著花萼邊緣的消化液坑滑了過去,朝著左側岔路倒退衝出。
車身滑到顧折揚身側時,林時猛踩了一腳剎車。
副駕駛的車門被一把扯開。
顧折揚帶著一身濃烈的酸腐氣味,翻身跌進車廂。
砰!
車門重重關上。
「走!」
顧折揚喘著粗氣催促。
林時再次踩下油門。
履帶車像一頭橫衝直撞的猛獸,在變異雨林里瘋狂逃竄。
底盤碾碎了無數條擋路的藤蔓和腐殖質。
這片高地現在成了植物的狂歡場。
粗壯的藤蔓橫亘在路上,林時根本來不及減速,直接碾壓過去。
車身猛地彈起半米高,又重重砸下。
林時的駕駛技術實在有些生疏。
在這種遍地爛泥、枯枝碎石,濕滑的斜坡上,車子開得跌跌撞撞。
為了躲避一棵突然倒塌的巨型蕨類,林時猛拉操縱杆。
左側履帶瞬間抱死打滑,車身一個甩尾,險些側翻撞上旁邊的岩壁。
「這路太難走了。」
林時咬牙切齒地壓著拉杆避開一根倒伏的斷木。
「顧折揚,要不換你來開……」
他一邊說,一邊趁著直路的空隙轉過頭。
剩下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顧折揚靠在椅背上,戰術帽的護目鏡已經推到了頭頂。
那張一貫從容的臉,此刻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細密的冷汗布滿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
顧折揚甚至連脫掉外套的力氣都沒有了。
殘餘的酸雨順著布料滲漏下去,滴在座椅上。
皮質座椅已經被燙出一片焦黑的坑窪。
顧折揚呼吸沉重,眉頭緊鎖,胸膛起伏得很吃力。
察覺到林時的注視,他勉強掀起眼皮。
「別看我。」他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專心開車。」
林時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澀直衝鼻腔。
看著顧折揚這副樣子,他只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咬著牙回過頭,繼續盯著前方的路況。
眼眶一陣發熱。
他用力眨了幾下眼,強行把視線里的水汽逼回去。
腳下的油門踩得更深了。
林時雙手飛快地操作著拉杆,在一堆變異植物的縫隙間艱難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