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在泥濘的高地斜坡上艱難爬升。
周圍的環境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了變化。
原本砸在車頂上震耳欲聾的暴雨聲,變成了稀稀拉拉的滴答聲。
林時抽空瞥了一眼窗外。
高聳入雲的變異植被把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
寬大的葉片交織在一起,把那場近乎致命的特大強酸暴雨隔絕在了外面。
光線變得昏暗。
林時摸索著按下了中控台上的車頭燈開關。
兩道白色光柱打出去,照亮的只有層層疊疊的扭曲藤蔓和巨大的鋸齒葉片。
「顧折揚。」
林時聲音有點發緊。
旁邊沒有人回應。
林時心裡猛地一沉,一腳踩下剎車。
履帶車在一處相對平緩的地面上停了下來。
林時立刻解開安全帶,轉身撲向副駕駛。
顧折揚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
剛才那張慘白到嚇人的臉,此刻卻泛著一種極不正常的潮紅。
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灼熱感。
林時手忙腳亂地把手背貼上顧折揚的額頭。
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林時嗓音微啞,「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哪了。」
他伸手就去拉顧折揚戰術服的拉鏈。
顧折揚抬起右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很輕,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力量感。
「不用。」顧折揚嗓音嘶啞,透著濃濃的疲憊。
「你都燒成這樣了!「林時急了,抓住顧折揚的手腕。
「是不是剛才在外面淋到了酸雨?讓我看看!」
顧折揚勉強掀起眼皮。
「右邊肩膀的接縫處漏了一點。」他喘了口氣,語速放得很慢,「脫了也沒用,車裡沒藥。」
林時咬緊了後槽牙。
「脫下來傷口直接暴露在空氣里,反而容易感染。」
顧折揚握住林時的手指,輕輕捏了一下。
「死不了。」
林時盯著那張通紅的臉,眼眶一陣發酸。
顧折揚說得對。
醫療箱在木屋裡,履帶車裡除了一瓶水,什麼藥品都沒有。
脫了衣服除了干看著著急,根本做不了任何處理。
「喝點水。」林時讓自己冷靜下來,把恆溫水瓶拿起,擰開蓋子。
林時把水瓶湊到顧折揚嘴邊,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後腦勺。
顧折揚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便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
「專心開車,先離開這兒。」
林時把水瓶塞回儲物格。
他重新坐回駕駛位,拉過安全帶扣好。
「你別睡。」林時雙手重新握住操縱杆,「顧折揚,你好好撐著,不許睡過去。」
顧折揚「嗯」了一聲。
林時踩下油門,履帶車再次啟動。
這片變異密林里的地形簡直是個迷宮。
根本沒有路,全是在植物的縫隙里硬擠。
林時的駕駛技術本來就是個半吊子。
在平坦的雪原上還能靠著一股狠勁亂沖。
到了這種需要精細操作的地方,簡直慘不忍睹。
砰!
左側履帶撞在一根粗壯的樹根上,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抱歉!」林時趕緊往右拉操縱杆。
沒開出十米,右邊後視鏡又在一片巨大的鋸齒葉片上刮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林時滿頭大汗。
他怕顛簸到顧折揚的傷口,車速壓得極很慢。
周圍的植物長得太密了,好幾次車身直接卡在兩棵變異樹中間。
林時只能掛倒擋退出來重新找路。
好在這些高聳的植被,似乎只是普通的變異品種。
它們除了體型龐大、生命力頑強之外,並沒有像之前那朵花苞一樣主動攻擊。
車頭燈的光柱在密林里晃來晃去。
滿眼全是詭異的高大植物。
林時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往高處開,還是在原地打轉。
「往左……」顧折揚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時立刻打死操縱杆,車身向左偏轉。
「你怎麼知道往左?」林時問。
「左邊葉片上的水流痕跡更淺。」顧折揚靠在椅背上,連轉頭的力氣都沒了,「說明地勢更高,酸雨沒有大量匯聚。」
林時心臟又是一陣酸澀。
都燒成這樣了,居然還能分心觀察路況。
他聽話地順著左邊的斜坡往上爬。
這片密林似乎大得沒有盡頭。
林時開了快半個小時,眼前的景象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除了藤蔓就是巨大的葉片,連頭頂的天空都看不到一絲縫隙。
車外的溫度倒是沒有再繼續下降。
林時劃開生存面板看了一眼。
室外溫度保持在零度左右。
車廂里因為引擎的長時間運轉,變得有些悶熱。
林時把車窗降下來一條細小的縫隙。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植物腥氣的風鑽進來。
氣味有些澀,但好歹讓空氣流通了一些。
顧折揚的呼吸越來越重。
林時每隔幾分鐘就要轉頭看他一眼。
那張通紅的臉和緊皺的眉頭,讓林時越來越焦躁。
「快到了。」林時不停地念叨。
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顧折揚,還是在安慰自己。
「再撐一會兒,等找到出路咱們就能回去了。」
顧折揚沒有回應,只有胸膛還在費力地起伏著。
林時咬著牙,履帶車衝上一個陡坡,前方的視野突然變了。
前面的路被封死了。
兩邊是陡峭的岩壁,中間橫著一根足有兩米粗的枯木。
枯木表面長滿了紫紅色的真菌。
乍一看上去,心中湧上一股怪異的不真實感。
林時莫名不敢仔細去看。
不過現在更要緊的是,無路可走。
如果要繞路,就得退回去重新在迷宮一樣的密林里找方向。
顧折揚現在的狀態根本經不起這麼長時間的折騰。
林時深吸一口氣,逼自己冷靜下來。
他把臉貼上防爆玻璃,借著車燈光柱,查探兩邊的環境。
視線掃過右側岩壁與枯木交接的死角時,他停住了。
那裡被交織的巨型蕨類與藤蔓擋得嚴實,像堵綠牆。
但林時發現,在引擎的震盪下,那處葉片晃動的幅度異於旁處,甚至透著微弱氣流。
後面可能是空的。
「應該能過去。」林時盯著那處低聲喃喃。
他心裡默默祈禱,可千萬要有出路!
然後咬緊牙,緩緩推動拉杆,控制車頭向右側死角偏轉。
車頭逼近,頂上了那些葉片。
沙沙沙——
葉片與藤蔓刮過防爆玻璃,幾乎遮蔽了視線。
車燈被切割得細碎,車廂陷入昏暗。
林時屏住呼吸。
看不見路況,他只能憑直覺和底盤的震動,一點點把操縱杆往前壓。
一秒,兩秒,三秒……
沒有撞上岩石的悶響,也沒有卡死在樹幹上的阻力。
履帶車不算太艱難地從這片枝葉間擠出了一條道。
隨著最後幾片葉子被車身撥開,前方的視線終於恢復。
林時吐出一口氣。
太好了。
穿過這段偽裝帶後,前面是一條順著岩壁向上延伸的隱秘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