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帶車碾過最後一片寬大的變異蕨葉,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林時緊繃的後背垮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條順著岩壁向上延伸的通道。
路面鋪滿了細碎的石塊。
沒有那些粗壯得離譜的藤蔓攔路,也沒有長滿鋸齒的肥厚葉片刮擦車窗。
頭頂依然是黑壓壓的厚重雲層。
電閃雷鳴,特大強酸暴雨還在瘋狂傾瀉。
但因為兩側高聳的岩壁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風勢小了許多。
雨水順著岩壁兩側的縫隙流向低處,路面上並沒有形成深坑泥沼。
林時把車頭燈調到最亮。
兩道白色的光柱打出去,勉強能看清前方十幾米的路況。
酸雨砸在防爆玻璃上,白煙翻滾。
雨刮器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一下下刮開渾濁的水漬。
他偏頭看向副駕駛。
顧折揚靠在皮質椅背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
剛才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現在紅暈退了下去。
臉上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白。
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透著一股灰青。
林時心裡咯噔一下,不安感放大。
他趕緊騰出一隻手,指尖貼上顧折揚的額頭。
觸手一片冰涼。
原本燙人的溫度降下來了,但這絕對不是什麼好轉。
在這零度左右的暴雨天,戰術服內層濕透,體溫驟降。
這是重度失溫的徵兆!
如果不趕緊補充熱量,顧折揚的心臟隨時會停跳。
「顧折揚?」林時拍了拍他的臉頰,聲音發顫。
「醒醒,別睡太沉了!」
顧折揚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
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外面的雷聲完全蓋住。
林時咬緊牙關。
必須儘快趕回木屋,不然顧折揚真的會扛不住。
他脫下自己身上還算乾爽的防寒外套,一股腦地蓋在顧折揚身上。
他把外套的邊緣掖在座椅縫隙里,試圖留住顧折揚身上僅存的那點熱氣。
隨後,他雙手握住操縱杆,將油門往下壓。
履帶車在碎石路上提了些速度。
但他沒敢加太大油門,害怕萬一遇到變故,剎車不下來。
眼前這條路雖然不是回木屋的最優選擇。
甚至方向可能有些繞遠。
但在這種極端天氣下,有一條不陷車的硬底路,已經是萬幸。
車廂里悶熱又潮濕。
「等回去了,我給你燉紅燒肉。」
林時一邊盯著前方路況,一邊沒話找話。
「雖然我廚藝沒你好,但我跟你偷師偷了不少,我去頻道換點佐料,保證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咱們家門口的那棵植株好像要結果子了,明明連花都沒有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副駕駛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略顯急促的呼吸聲證明他還活著。
林時眼眶發酸,腳下踩著油門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路況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沒有坑窪,沒有斷木。
甚至連一塊稍微大點的擋路石頭都沒有。
林時起初還在心裡慶幸。
老天爺總算長了眼,給他們留了一條活路。
只要順著這條路開出高地,再找准方向,就能回到平原。
但開了十幾分鐘後,林時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路況太好了。
這在到處是爛泥和變異植物的高地,根本不合理。
腳下的碎石路平整得連塊絆腳的石頭都沒有,兩側的巨型蕨類也被某種利器齊刷刷地砍斷,截面整齊。
他放慢車速,湊近車窗。
車頭燈掃過路邊的岩壁。
那上面有一道道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用紅褐色汁液畫的三角標記,刻痕很深,還塗著某種反光物質。
轟隆!
一道驚雷劈開陰沉的雲層,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前方的雨幕。
林時瞳孔驟縮。
就在前方幾百米遠的地方,一大片錯落有致的建築輪廓在暴雨中顯現出來。
那些建築緊密相連,外牆裹著厚重的鋼板和花崗岩,邊緣高聳著幾個瞭望塔。
「木屋群。」
林時倒吸一口涼氣,頭皮一陣發麻。
他想起前幾天在區域聊天頻道里看到的信息。
有人開出過一種叫【基地合併圖紙】的特殊圖紙。
可以讓多個木屋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防禦堡壘。
在這殘酷的極寒末世,能搞出這種規模的,絕對不是善茬。
搞不好就是那個在頻道里四處懸賞履帶車坐標的「鐵血同盟」!
要是就這麼傻乎乎地開過去,簡直就是羊入虎口送貨上門。
林時手心全都是汗。
這鬼天氣,要不是特大強酸暴雨遮蔽了視線,對面的瞭望哨早就發現履帶車的燈光了。
不,說不定他們已經發現了!
只是礙於外面這恐怖的酸雨和雷暴,沒辦法派人出來攔截。
「絕對不能再往前了。」
林時咬緊牙關,迅速將拉杆掛入倒擋。
原路退回去?
那片長滿詭異植株的變異密林完全是十死無生。
林時一邊盯著後視鏡,一邊視線快速掃過兩側的岩壁。
在倒退了大概幾十米後,他敏銳地發現右側的岩壁出現了一個缺口。
那裡延伸出一片布滿巨大裂岩和變異荊棘的野地。
雖然到處都是水坑與碎石,根本算不上路,但勉強夠履帶車的寬度通行。
顧不上那麼多了。
林時猛地拉動右側操縱杆,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履帶車發出一聲咆哮,車頭猛地向右偏轉,扎進了那片亂石灘。
砰!
底盤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巨岩上,整個車廂劇烈顛簸起來。
林時被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他本就是個半吊子駕駛技術,在這種極限越野路況下簡直就是災難。
履帶在濕滑的岩石和爛泥里瘋狂打滑。
車身一會兒向左傾斜,一會兒又被爛木頭墊得猛地彈起。
防酸玻璃外,變異荊棘帶著倒刺狠狠刮擦著車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好在花了那麼多材料深度修復加固過的履帶車足夠給力。
換作普通的載具,這種開法底盤早就散架了。
劇烈的顛簸中,副駕駛上傳來一聲低悶的咳嗽。
林時心頭一跳,趕緊用餘光瞥過去。
顧折揚原本緊閉的雙眼正慢慢睜開。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身上的防寒外套隨著動作滑落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