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宛是渴醒的。
她喉嚨幹得發疼,感覺呼吸都帶著灼燒的痛感,四肢無力,身體酸軟,腦子昏昏沉沉,好一會,才吐出一聲喃喃:「水……水……」
飛星就守在床邊,忙端了水,餵到她嘴邊。
她張嘴喝得急切,好些水灑出來,浸濕了衣服。
黏貼著皮膚,很不舒服。
她皺著眉,又想起剛才在馬車上跟蕭承鄴滾了好幾遭,便說:「飛星,我想洗澡。」
飛星聽了,柔聲勸道:「夫人雙腳受傷,不便洗澡,我讓人打了熱水,您擦一下可好?」
「嗯。」
梁宛點了頭。
飛星便派人去打一盆熱水。
便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板子啪啪以及女人的痛呼聲。
梁宛蹙眉問:「外面怎麼了?」
飛星道:「是紅綃,她照顧夫人不周,殿下罰她板子。」
梁宛心裡一涼,知道蕭承鄴是故意這麼做的。
她其實是個精明利己的人,自顧不暇的時候,也是冷心冷情,不管別人死活的,但蕭承鄴故意這麼做,便是想看她的反應。
若她表現得無動於衷,必讓他懷疑。
她打定主意要逃離他,便要借著這次事件,做一個嚇破了膽的柔弱菟絲花。
而柔柔弱弱的菟絲花怎麼能見死不救呢?
想著,她推了下飛星,對她說:「你讓他們別打了。等殿下回來,我會——」
話未說完,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走了進來。
「你會如何?」
蕭承鄴目光灼灼看著她,語氣輕快,像是帶著戲謔的笑意。
梁宛擁著被子,雙手握緊拳頭,面上則弱弱可憐,瑟縮著肩膀,聲音顫顫:「我會……我知錯了……真知錯了……殿下別打她了好不好?」
「她一個姑娘家,打壞了身子,如何是好?」
她醞釀情緒,眼含熱淚,擺出一副脆弱可憐小白花的模樣。
蕭承鄴也確實吃軟不吃硬,當即坐到床上,攬著她的肩膀,輕聲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梁宛配合地點頭,並依戀地抱住他的腰,臉頰貼著他寬闊溫暖的胸膛:「謝殿下。殿下最好了。」
蕭承鄴對她這副親昵依戀的模樣很受用,唇角微彎,掃了眼飛星:「夫人既為她求了情,後面的罰就免了,讓她過來謝恩吧。」
「是。」
飛星應聲出去。
沒一會,紅綃臉色慘白、步履蹣跚地走進來:「奴婢見過殿下、夫人。謝殿下開恩。謝夫人救命之恩。」
她跪下磕頭,腰臀位置的衣服沁著血色。
梁宛到底是良善之人,便要她回去養傷。
卻見她眼淚如雨,哀求著:「奴婢無礙,只求還能伺候夫人。」
梁宛頓時心情複雜:一直以來,她都避免跟這些人建立感情,就怕自己一逃了之,他們受她連累,無辜受戮。
可到底沒躲過去。
她們還是受她連累了。
蕭承鄴沉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觀察她、揣摩她。
他是個敏銳聰慧的人。
她想要瞞過他的法眼,那麼,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差錯。
「傻姑娘,你不伺候我,誰來伺候我?」
「我可喜歡你跟綠玉了。」
「只連累你們挨罰,讓我無顏面對你們。」
她說著,躲入蕭承鄴懷裡,呢喃一句:「殿下,我心裡好難受。」
蕭承鄴誤會了,忙抬手摸她額頭,還有些低燒,不由關心道:「哪裡不舒服?」
說著,擺手讓紅綃去叫孫太醫。
「不用。」
梁宛從他懷裡抬起頭,微微蹙眉:「沒大事。就是心裡不舒服。」
「為何不舒服?」
「說不清楚,就感覺自己做了錯事。」
她雙臂圈著他的脖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軟聲道:「我不該想著逃跑的。連這種念頭都不該有。殿下,我這次真的知道錯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險。一點都不好。我後悔了。謝殿下還肯原諒我。」
「我以後會乖的。」
「殿下信我。」
她溫言軟語,極盡乖順。
這一次,她必要用溫柔刀,剜去他心口一塊肉。
蕭承鄴看她這般婉轉獻媚,一顆心徹底軟下來:「嗯,孤知道了,只要你以後乖些,孤依舊疼你。」
哪怕她那些話在他這裡沒有什麼可信度,他依舊會疼她的。
誰讓他向來寬宏大度呢。
他一國儲君自然不會跟個小女子一般見識。
「殿下可問了裴公子?」
梁宛為了取信於他,也為表達乖順,就主動提及了南疆亂黨:「我是主動從既月客棧逃出來的。裴公子是證人。」
「那南疆亂黨應是想帶我出海,我不想在海上逃亡,更不想跟殿下永遠分開,就在夜裡說走水,趁亂跑了出來。因為事情緊急,我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哦,對了,那兩個南疆亂黨,一個叫伏曜,一個叫伏嶄,主僕二人都很陰險狡詐,殿下若是碰上他們,一定要小心。」
她這番言語,意在明確陣營。
她選擇了他。
但還不夠。
蕭承鄴笑問:「然後呢?」
這些浮於表面的信息可說明不了什麼。
梁宛察覺他的意思,便繼續說:「那伏曜,身子很差,一步三喘氣,我看著不像是長壽的樣子。倒是那伏嶄,功夫很好,人也機敏,像是實權派。」
蕭承鄴安靜聽著,心思卻轉開了:所以,她胸口的咬痕是誰留下的?
伏曜還是伏嶄?
應是伏嶄吧?
他確實是南疆亂黨的實權者之一。
「殿下可有派人抓到他們?」
「若是抓到了,你當如何?」
蕭承鄴漫不經心的語調,仿佛是隨口一問。
梁宛知道他在試探自己對他們的態度,便謹慎作答:「幽禁至死可以嗎?」
「那伏嶄,乾脆挑斷腳筋,廢除武功好了。」
「殿下不是有啞藥嗎?也賞賜他們一份。」
她作為現代人,實在做不到傷人性命。
好在,她也不必顯露殺機。
太心狠,反倒過猶不及。
「殿下覺得呢?」
她仰頭看他,目光怯怯而不安。
確實完全符合蕭承鄴的推測。
她心性良善。
能想到這些,或者說,能願意讓他做到這地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對她要求也不高。
只要她不一味護著他們,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