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鄴喝了幾口涼茶,試圖壓下躁動的火。
可有些東西越壓抑,越洶湧。
他皺緊眉頭,扯開衣衫,喊吉祥打開窗戶。
許是房裡太悶了。
吉祥輕手輕腳走進來,似乎察覺他情緒不佳,動作十分小心。
窗戶很快被打開。
夜風隨之呼呼吹進來,帶著濕潤的海腥氣息。
蕭承鄴輕嗅著大海的味道,忽而想起自己對梁宛的許諾,遂問一句:「時下流行的珍珠頭面,都有什麼款式?」
吉祥記得這事兒,暗暗慶幸自己留了心,當即從袖口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冊子,遞了過去:「殿下,這是奴才下午讓人收集來的,都是既州時下最流行的珍珠首飾。」
蕭承鄴知道吉祥是個做事細心、妥帖的,可妥帖到這份上,還是讓他眼眸閃過一絲意外。
「你有心了。」
他瞥吉祥一眼,愉悅滿意的笑漸漸從眼裡溢出來。
吉祥看他笑,也跟著笑:「殿下的話,奴才哪裡敢不上心?能為殿下上心,也是奴才的福分。」
他實在會說話。
蕭承鄴其實並不喜歡聽這種奉承之語,奈何他奉承得恰到好處。
「八十兩。回頭自去領賞。」
他向來獎罰分明,更不吝嗇賞賜:「孤記得你還有個弟弟,也在隨行的侍衛里。」
吉祥聞言,滿面欣喜,但強作鎮定:「是的。奴才弟弟紀隨,小名如意,就在陳侍衛手下任職。」
「孤派了陳續護送宋氏回鶴州。」
「以後就讓他替陳續當差,貼身保護夫人,希望他像你一樣處處妥帖。」
這是給紀隨升官了。
吉祥忙跪下磕頭:「他不會讓殿下失望的。奴才代他謝殿下大恩。」
蕭承鄴點了頭,然後收回目光,流連在冊子上。
一張張精美的珍珠首飾圖,依次映入他的眼帘。
精緻、華美,盡顯富貴、奢靡。
但俗氣了些。
他母親倒是偏愛這種首飾,叮叮噹噹綴滿頭,珠光寶氣、富貴逼人,卻不如喬貴妃的各色絨花好看。
喬貴妃一喜歡絨花,二喜歡珠簾覆面。
如今想來,似乎別有韻味。
不知梁宛裝扮起來,是何情態。
他想著,又翻看了幾張首飾圖,依舊沒有看到讓他驚艷的。
「準備紙筆。」
他來了興趣,決定親自設計。
吉祥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有這種閒情逸緻。
擱以前,看到男人過分修飾外表,他都要冷眼訓斥一句:一副閨閣女兒態,不成體統!
如今真是判若兩人!
「愣著做什麼?」
蕭承鄴看他反應遲鈍,皺眉催促一聲。
吉祥忙斂了心神,走過去,快速準備了筆墨紙硯。
蕭承鄴便冥思苦想一刻鐘,終於畫出了一張首飾圖。
但並不滿意。
他修修改改很多次,越發煩躁,反而助長了那股竭力忽略的躁火。
設計首飾什麼的,實非他所長。
他放下畫筆,深呼吸一口氣,看向吉祥:「夫人睡了?」
吉祥正一旁細看他作廢的首飾圖,糾結著要不要提點建議,不想他乍然出聲,嚇了他一跳。
「啊?哦。夫人啊——」
他努力保持面色平靜:「應是睡了吧。要不,奴才派人去瞧瞧?」
蕭承鄴驟然站起身:「罷了。孤出去透透氣。」
他快步走出書房。
月色如水。
星河低垂。
他在夜色里緩步慢行,希望春風吹去他的一身躁氣。
梁宛的身子還病著呢。
他不想對她做什麼。
前提是他忍得住。
可如何忍得住?
梁宛所住的房間,轉眼就在他眼前。
房裡燈光已經滅了,但隱隱傳出說話的聲音。
「夫人還是睡不著?」
「可是腳還疼?」
「要不讓孫太醫給您煮點安神湯?」
是飛星滿懷關心的聲音。
過了片刻,是梁宛在說話。
「不用。我就是心裡有點煩。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梁宛在床上翻了個身,面色苦惱,雙手撓頭。
飛星聽了,戲謔道:「缺什麼?缺殿下嗎?」
梁宛:「……」
她以為飛星是個不苟言笑、年少老成的性子,結果還有這麼活潑的一面。
她像是被感染了,笑道:「好啊,飛星,你敢打趣我了。」
飛星也不怕,黑暗裡,眼眸含笑:「說真的,要不要我抱你去尋殿下?這會殿下估摸還沒睡呢。」
「他沒睡可不好,定是又要趕我回來。還不如他睡著了,我偷偷去爬床呢。」
「你說當值的侍衛會放我進去嗎?」
「不會把我當刺客抓起來吧?」
她說到這裡,猛地坐起身,一拍腦門,大驚失色:「我想起來了!我沒喝避子湯!」
「草,這麼重要的事,你們都不提醒我的?」
「一定是發燒給我腦子燒壞了,竟然現在才想起來。」
「快快快,讓孫太醫給我煮一碗避子湯來!」
她嚇得花容失色,恨不得親自下床去催。
飛星聽得皺眉:「夫人怎麼還想喝避子湯?殿下不提,便是允許夫人誕育皇嗣。」
「不不不,你不要擅自揣摩上意!」
「也許是你們殿下忘記了!」
梁宛不覺得蕭承鄴會想讓自己生下他的孩子。
出於對自身的保護,她也不想懷孕生孩子。
「行了,你別說了,趕緊去催!」
她真的很急!
簡直十萬火急!
飛星見她這般態度,很不理解,卻也點了頭:「是。」
她正要出門,打算去知會太子一聲,卻見太子推門進來。
「殿下?」
她微怔,忙低頭行禮。
梁宛則是滿眼震驚:草,他怎麼來了?
那剛剛她跟飛星的對話……他也聽到了?
她有說他的壞話嗎?
她要表演戀愛腦,絕不能露出一點馬腳。
該死!
他不是說在書房睡!
怎麼又來了?
莫不是蛇毒發作了?
「退下吧。」
「以後夫人不必喝避子湯。」
蕭承鄴是對著飛星說的。
可梁宛知道,那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她聽的。
哪怕他沒看她。
她抓著被子的雙手,下意識抓緊了,心裡一陣怒罵:草!他幾個意思!他、他繁殖癌發作了嗎!竟然想要她生孩子!
但她面上一派平靜,淺淺呼出一口氣,還笑了出來:「殿下這是允許我,一個青樓老鴇,大你十歲的老女人,誕育皇嗣了?」
她故意加重語調,把自己說的不堪。
但他像是沒聽到重點,只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想懷上孤的孩子,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語氣邪肆,淡淡月色下,高大挺拔的身影溢散出一種熱騰騰的危險之氣。
她這一刻無比確定:他蛇毒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