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氛圍頓時一變。
蕭承鄴目光如利刃刺過去:「你確定?」
孫太醫握緊灌了海水的水袋,剛剛他趁著所有人不注意,潑了「郗漫」一臉海水,可她並無反應。
「確定。」
他眼眸堅定地點頭,並給出理由:「郡主皮膚嬌嫩,一碰海水,就起紅疹,可她對海水毫無反應。」
蕭承鄴很信任孫太醫,當即目光如電射向伏嶄:「騙孤?」
「你不也騙了我們?」
伏嶄冷笑,也發現了「梁宛」是個假的。
饒是她的五官、身材、聲音、神色都很像,可氣質這東西是偽裝不了的。
「既如此——」
蕭承鄴抬至半空的手驟然往下一壓,薄唇輕啟,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殺!」
裴粲埋伏在暗處,一看到太子的指令,立刻帶兵殺出,並直接纏住了伏嶄,怒吼著:「郡主在哪裡?把郡主交出來!」
伏嶄為格擋裴粲的殺招,只能丟開「郗蠻」,任她摔在地上。
她手腳都被捆縛,嘴裡塞著厚厚的帕子,說不得,動不得,只能身子縮成一團,本想滾到安全的地方,卻被孫太醫一把拽了過去。
孫太醫知道她是個假的,但她很可能是南疆亂黨的人,也就有點價值。
萬一她知道郡主的情況呢?
伏嶄也想知道梁宛的情況。
是以,他敷衍地應對著裴粲的殺招,佯作敗退,漸漸敗退到許采杏的位置。
儘管已經確定她是假冒的,可萬一他看走眼了呢?
他那天去送信,沒能看她一面。
或許她變了些?
他不甘心啊。
哪怕她是假的,他也想再近距離看她一眼。
這讓他很快深入敵人腹地,被重重包圍。
遠處埋伏的弓箭手萬箭齊發。
一時箭如雨下,鋪天蓋地。
可伏嶄身形如鬼魅,還是躲過利箭,破開重重包圍,來到了許采杏身邊。
他臉頰、肩膀、手臂都有箭矢刺過的血痕,深深淺淺,淒悽慘慘。
當然,他也殺了很多人,身上濺了太多鮮血。
這讓他如同血人。
一步一血印。
嚇得許采杏想尖叫、想逃跑。
可她到底死死坐在輪椅上,沒有失態。
因為徐爍橫空殺出,劍氣威猛,生生將他逼退數步。
「你主子呢!」
「你猜!」
伏嶄唇角一彎,縱然身在危險之中,依舊笑得玩世不恭、倜儻風流。
徐爍面色嚴肅:「我沒時間跟你耗,殿下精兵全出,你們莫要困獸猶鬥、垂死掙扎。」
伏嶄目光玩味而不屑:「是啊,狗太子精兵全出,我又怎能不做萬全準備?」
他說著,吹了聲口哨,便見海面不遠處幾隻大船迅速靠近,隨之殺聲陣陣。
「除掉狗太子!」
「光復南疆國!」
他們站在甲板上,高舉火把,手持刀劍,如同虎狼,山呼海嘯,待大船一靠岸,紛紛跳下來,見人就殺。
蕭承鄴等得就是這一刻。
他南巡數月,就是為了平定南疆亂黨。
「大鄴的將士們,你們立功的時候到了!」
「殺伏嶄者,黃金千兩,封萬戶侯!」
「殺南疆叛亂者——」
他看著碼頭陷入激戰,一片屍山血海。
空氣里濃郁的血腥氣刺激得他頭疾發作。
他今天吹太久海風了。
但他面色如常,聲音更加高亢激昂。
「斬獲十顆賊首,連升三級,賞銀百兩!」
「斬獲敵軍頭目,晉爵位,賜田宅!」
「傷殘者,國家養之!」
「犧牲者,蔭及妻兒!」
「今日血染疆場,明日封妻蔭子,光耀門楣——」
……
他的聲音被海風吹了很遠很遠。
像是要傳到梁宛耳朵里。
梁宛心裡煩悶,睡不著,便讓紅綃打開窗戶透透氣。
夜風吹進來,隱隱夾雜著血腥氣。
這更讓她憂心忡忡:「今夜不知要死多少人。」
紅綃聽了,低聲安撫:「夫人放心,殿下不會有事的。」
梁宛:「……」
她其實不全是擔心蕭承鄴,而是覺得這場殺戮因她而起。
若她出面,會不會不一樣?
伏曜那麼依戀原主,若她勸他棄暗投明,再勸蕭承鄴手下留情,今夜這場廝殺,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可她算什麼?
一個被人豢養的金絲雀。
連自由都沒有。
就想影響他們的政治決策?
太可笑了。
她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如何掌控他人的命運?
「夫人面色很差,可是身子哪裡不舒服?」
紅綃心細如髮,感覺到她的人很不對勁。
梁宛面色蒼白,搖頭說:「沒有,只是心裡煩,覺得自己像個紅顏禍水。」
紅綃不解:「夫人何出此言?」
梁宛頓了一會,才緩緩敞開心扉:「紅綃,你說,我是不是應該阻止殿下去碼頭,不,我應該去碼頭,阻止這場殺戮。」
紅綃聰慧,已經明白了梁宛的心思,忙寬慰著:「夫人就是太善良了。只這種事,實非夫人能左右。先不說殿下,那南疆亂黨也不會輕易妥協。夫人怕是不知,陛下已下旨招安他們數次了。」
「這場戰總是要打的。」
「用陛下從前的話說,天下亂局,以殺止殺。」
梁宛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只她身在局中,就想著做些什麼,讓自己心裡好受一些。
「讓你見笑了。我就是這麼個優柔寡斷的人。」
「不,夫人品性純良罷了。」
「你高看我了。」
梁宛苦笑,深知自己的卑劣跟無能:「我就是個自私、懦弱的人。」
她從來都只想著保全自己。
作為孤兒,她身後沒有依仗,內心深處很沒有安全感。
一直以來,她與人為善,以和為貴,就是很害怕衝突。
她沒有解決衝突的能力。
前世一把年紀,活得失敗。
如今重新開局,亦是如此。
紅綃不以為然地笑笑:「夫人對自己要求未免太嚴格了些。莫不是想做個聖人?」
「聖人?你別寒磣我了。」
梁宛自嘲一笑,都被她逗樂了。
那些鬱悶情緒也消散了些。
便在這時,外面一陣喧嚷:「走水了!快滅火!」
空氣迅速變得悶熱、厚重。
紅綃忙推門出去,便見書房處火光沖天。
「敵人夜襲!」
「快!保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