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又要偏心了嗎?這分明是狗太子想要的結果!」
伏嶄有自己的邏輯:「我們一直生活在海上,幾乎與世隔絕,很多年不曾登臨陸地,是他一直追捕我們,還給我們扣上亂黨的帽子。」
梁宛冷笑反問:「你們不是嗎?」
伏嶄微微一笑:「是與不是,可不是我們說了算。」
他抬手指向海面,眼底漫開幾分悠遠,聲音放得輕緩:「夫人知道蓬萊島嗎?那兒一年四季,溫暖如春,景色非常美。常年盛開一種赤月花,漫山赤紅,香飄十里,燦若朝霞。哦,對了,還生有很多奇珍異果,靈禽瑞獸,當真是人間難尋的仙境。」
只赤月花會產生一種瘴氣,看似輕軟如煙,淡若薄霧,實則不是久居島上的人,沾之即暈、聞之則迷。
心志不堅定的人,還會看到幻象。
或金山銀山,珠寶遍地。
或美女如雲,溫香軟玉。
或權傾朝野,萬人俯首。
總之,一生所求,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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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渴望,越是深陷其中。
直至瘋瘋傻傻,耗盡體力而死。
除了這種殺人於無形的溫柔陷阱,蓬萊島還請了鬼谷子傳人,布下一座迷魂陣。
陣中虛實難辨,明暗相生,
一步一幻境,一步一殺機。
若是狗太子敢帶人登島,必要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你想說什麼?」
梁宛神色冷淡,明知故問。
伏嶄淡笑:「夫人聰慧,何必自欺欺人?」
梁宛諷刺:「你既知道我在自欺欺人,何必還問?」
「總要讓夫人知道,你隨我們去蓬萊島,不會後悔的。」
「那是你的想法。」梁宛扯謊說,「我喜歡陸上。我暈船,還恐海。」
這倒是個小麻煩。
不過,伏嶄也有應對之策:「船上有大夫,還是你熟悉的孫太醫,一定讓夫人免受暈船之苦。至於恐海,有我在,必會照顧好夫人。待到事態平穩,夫人想回陸上,我也會護送夫人回陸上小住的。就像主子,他就時常小住桃州。」
都是一些畫餅之詞。
梁宛對他沒有一點信任。
眼見大船靠了岸,她再不做點什麼,真就被他擄去了什麼蓬萊島,以後插翅也難逃了。
這麼一想,一腔孤勇湧上來,直接一頭撞向伏嶄的鼻子,趁他吃痛,跳下馬去。
同時,還用盡氣力,狠狠捶向馬腹。
頓時馬兒吃痛,狂奔向前。
梁宛被慣性影響,逕自摔下馬來。
「夫人!」
「母親!」
「梁宛!」
三聲驚叫,伏嶄、伏曜、蕭承鄴三人全然失態。
這從馬上摔下來,可不是小事。
「啊!」
梁宛痛叫一聲,摔到地上,滾出好遠。
伏嶄急忙勒馬迴轉,想去救人,卻聽到一陣利箭破空聲。
「咻!咻!咻!」
蕭承鄴拉開大弓,三箭齊發,逼退伏嶄,同時大喝:「殺!」
頓時侍衛、士兵們狂涌而去。
這是梁宛不顧生死,為他創造的機會。
蕭承鄴震驚又狂喜:在伏氏主僕面前,她又一次選擇了自己。
當然,狂喜過後,就是滿滿的心疼了。
他縱馬上前,還不等馬停穩,就跳下馬,奔到她面前:「梁宛,你傷到哪裡了?」
他面色焦急,手心冰涼,一時不敢碰她。
她脖頸是血,額頭是血,手臂也是血,如同一個血人,這場爭鬥下來,竟然是她受傷最重。
「對不起,宛宛,是孤不好,是孤沒有保護好你。」
他這一刻很自責,想他一直悉心養著她,怎麼還把人養成這副樣子?
梁宛額頭擦傷,半邊臉都是血,另半邊臉沒有血,便顯出慘白的面色,右臂、左小腿骨都痛得鑽心,應是骨折了。
不知這古代的醫療技術,會不會給她留下後遺症。
她疼得冷汗淋漓,卻也很清醒:經過此舉,她一定徹底取信於他了。
瞧瞧,他都開始反思自己的問題了。
那便讓他再愧疚一些吧!
「殿下,我、我好痛啊。」
她眼淚如雨,是真的痛,也是苦肉計。
蕭承鄴忙問:「哪裡痛?」
梁宛故意不給他一個明確答案,只哭著說:「哪裡都痛……殿下,我、我感覺自己……要痛死了。」
「殿下,我心……我心悅你。」
「便是被他們二人輕薄,自始至終,也只有你一個男人。」
她抬起滿是鮮血的手,顫巍巍抓住他的衣袖,虛弱無力而滿眼哀傷地問:「殿下,你信我嗎?」
「信。宛宛,孤信你。」
蕭承鄴沒有理由不信她。
她是伏曜的養母,明明可以跟著伏嶄他們一走了之。
就像現在,伏嶄帶著伏曜,策馬躍上大船,而大船火速駛離,轉眼之間,已經離岸很遠了。
「母親!」
「咳咳,我要母親!」
伏曜下了馬,遙望著岸上的人影,急得面色漲紅,吐出一大口血。
伏嶄忙扶住他,安撫著:「主子冷靜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們有的是機會。」
「那是你還有機會!」
伏曜崩潰至極,抬腳就踹向他的膝蓋:「廢物!你個廢物!」
「你有的是機會,我呢?我這身體……我沒了,我沒了。」
他身子搖搖晃晃,如風中殘葉,忽而落了下去。
伏嶄挨了伏曜一腳,痛得皺起眉頭,卻也沒發火。
無理取鬧的小主子,他罵不得、打不得。
頂多看他摔在地上,沒去攙扶罷了。
「主子這身體——」伏嶄冷冷俯視著他,「還是莫要動氣的好。」
便在這時,船身劇烈晃動起來。
隨後是一陣驚呼:「小將軍,水下有敵,瘋狂鑿船,我們的船艙進水了!」
「莫要驚慌,殺敵,修船!」
伏嶄很淡定,吩咐一句後,從腰間香袋裡取出一個精緻白瓷小瓶,然後倒出兩顆黑色藥丸,塞進伏曜嘴裡:「主子做好準備,必要時刻,我們要棄船逃生了!」
伏曜仰面躺在船板上,望著天際盤旋鳴叫的海鷗。
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撲在他臉上,將他鬢邊的碎發吹得凌亂而悽美。
「母親說我的名字不吉利,想著給我改個名字。」
他在劇烈晃動的船板上,耳邊滾滾浪濤聲與海鷗鳴叫聲交錯,竟然得了片刻的安寧。
「伏嶄,你說,她會給我改什麼名字呢?」
應該問一下的。
若是就此死去,該是何等遺憾啊。
「若我死了,你就一把火將我燒了,只千萬將我的骨灰葬得離母親……近一些……再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