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鄴心裡咯噔一下,卻也如實說了:「宛宛,我不瞞你,伏曜他……早就溺斃海里了。」
「你當時身子不好,我就讓人瞞下來了。」
這事瞞到現在也是極限了。
他知道瞞不下去了。
他仔細看著她的眼,發現她只錯愕了下,並沒什麼痛苦。
實則是梁宛不敢露出痛苦。
心臟處緊縮、撕扯、翻絞,像是原主的情緒在作祟。
她強忍著,面色平靜:「早就料到了。那日船翻,以他病弱的身體,茫茫大海,哪裡還能活得下去?」
「只不想他都死去大半月了。」
「殿下,他葬在何處?」
她為著原主,打算去給他燒點紙錢。
母子一場,合該送他一程。
蕭承鄴聽出她的意思,沒有出言阻攔。
「我厚葬了他。」
「若你想去看一眼,我明日就安排你去。」
他不想因為伏曜跟她鬧不和。
看她現在這麼平靜,反讓他一顆心起起伏伏不踏實。
她傷心嗎?
還是大悲無聲?
想著,他問:「宛宛,你怪我嗎?」
梁宛搖頭一笑:「我為何要怪殿下?他跟殿下利益相悖,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我自然想殿下平安順遂。」
這正是蕭承鄴想聽的。
他攬她入懷,溫柔說:「宛宛,謝謝你。等你明日去看了他,我們就動身回京。我已經跟小蠻商量好,待你回京,就住在郗家,以郗家養女的身份入東宮。我們患難至此,我必不會辜負你。」
「謝殿下。我都聽殿下的。」
梁宛嘴上這麼說,心裡則想:如何算不辜負?以郗家養女的身份入東宮,頂多一個側妃的位置。
他終究是要有太子妃的。
待他娶了太子妃,那便是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了。
「只我這身體,怕是經不得顛簸,恐會耽誤殿下的行程。」
傷筋動骨一百天。
她其實更想在既州養好身體,再尋機逃身。
蕭承鄴不知她的心思,卻也想到了她說的情況,笑道:「我已問了孫太醫,他說你的傷癒合得很好,行程慢一些,無妨的。」
「嗯。好。我也想去京城瞧瞧,不知何等繁華呢。」
她做出一副嚮往的模樣。
蕭承鄴便跟她說起了京城的繁華。
如通天大街,十里華燈如晝,徹夜不熄;
如蒲塘河裡,畫舫、遊船來往穿梭,絲竹之聲日夜不絕;
如集市之中,琳琅珠寶,車馬喧闐,王侯將相,鮮衣怒馬,一擲千金,連風裡都裹著盛世奢靡的氣息。
他聲音溫和、平緩,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看她垂眸淺笑、眼尾微彎,只覺得那滿城燈火、萬千繁華,加起來也不及她此刻半分動人。
他早看過無數次京城盛景,早已麻木,可如今竟生出一絲荒唐念想——若往後每一年的燈市、每一場繁華,身邊站著的人都是她,那才算是真正的人間。
只是這話,似乎太黏糊了,讓他有些說不出口。
「殿下從前一副潔身自好、排斥享樂的模樣,不想也對這些如數家珍。」
梁宛戲謔一句,心裡則想:哼,男人,再會裝,不還是喜歡花花世界。
蕭承鄴聽出一些諷刺,也不生氣,笑道:「吃醋了?」
梁宛佩服他的自戀,卻也配合著說:「是啊,吃醋了,反正殿下現在有了我,以後那什麼畫舫、遊船是別想去了。」
蕭承鄴反問:「也不能帶你去?」
梁宛被他將了一軍,忙補充:「除非我在。」
蕭承鄴點頭說「好」。
一夜溫情。
隔天,蕭承鄴遵守承諾,帶梁宛去給伏曜燒紙。
那是一處頗有規模的墳墓。
算是符合蕭承鄴所說的厚葬。
「我也找了風水先生,說這裡是個福地,希望他來生富貴,身體健康。」
蕭承鄴為自己邀功,想著討梁宛開心。
梁宛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假裝動容地說:「謝殿下。殿下有心了。」
實則她的心撕裂一般疼。
還是原主的情緒作祟。
她強作笑顏,燒了好久的紙。
除了紙錢,還有很多貢品,一部分是梁宛帶來的,一部分是本來就有的。
那本來就有的,是徐爍帶來的。
他養了半月的身子,到底年輕,現在已經能行走自如了。
還在不遠處的竹林里舞劍喝酒,嘴裡喃喃念著:「與君來世為兄弟,再續今日未了情。」
梁宛坐在輪椅上,聞聲而去,便見徐爍一臉病懨懨之色,身子東搖西晃,仿佛隨時會摔倒。
「你這身子,喝不得酒。」
她皺起眉,忙讓綠玉去攙扶他。
卻見他一把將綠玉推開。
男人醉醺醺闖過來,大概是體力耗盡,還沒到梁宛腳邊,就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還好他手中有劍,當即拿劍撐地,單膝跪地,保留了幾分體面。
卻又像一個盡忠的死士,匍匐在她腳邊。
「夫人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嗎?」
徐爍仰起頭,俊朗蒼白的臉,濕紅的眼睛,凌亂的長髮,眼神如同迷路的孩童,整個人漂亮又破碎。
梁宛卻無欣賞的心情,忙低喝:「徐爍,慎言!」
須知蕭承鄴就在她身邊。
蕭承鄴冷眼瞧著徐爍口吐狂言,卻也沒說什麼。
他倒要瞧瞧他還能做出什麼蠢事。
「夫人不傷心嗎?」
「他這短短一生,最是惦念夫人。」
所以,他一知道她被蕭承鄴抓去解毒,又有逃離之意,就出手幫了她。
只她一次又一次落回蕭承鄴手裡。
甚至還愛上了他。
連伏曜之死,也沒影響他們的關係。
他這些日子養傷,自然知道他們有多恩愛。
晨起端茶餵藥,描眉梳妝,晚間耳鬢廝磨,如膠似漆,古今之愛侶,未有如此。
他莫名有種怨氣。
又不知怨從何來。
梁宛,你把我們都忘了嗎!
「我同他早已經不是一路人。」
梁宛看向蕭承鄴,眼眸溫柔繾綣:「逝者已逝,自當憐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