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去東宮,有點太晚了吧?」
太監總管看著暗淡的天色,小聲勸道:「貴妃娘娘三思。陛下知道了,也會不開心的。」
他跟在皇帝身邊快二十年了,最是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很排斥喬貴妃去親近太子。
喬貴妃自然不會在意他一個太監總管的話。
她若是想皇帝開心,乾脆一直躺床上好了。
「你管好你的嘴,再管好他們的嘴,陛下不知道,就不會不開心了。」
喬貴妃丟下這句話,就推開他,去了東宮。
東宮燈籠排排掛。
照得明亮如白晝。
卻靜得詭異,透著陰森森之感。
喬貴妃走過長長的宮道,看到兩列巡邏侍衛經過,他們向她低頭行禮,動作整齊劃一,卻沒一點聲音。
像是一群飄蕩的幽靈。
轉過一個彎,走進後院,樹木繁茂,暗影幢幢,卻沒有一點花香,怪石嶙峋,枯池殘荷,儘是蕭索之景。
她看得很不舒服,忍不住對太監總管說:「東宮過分清寂了。太子身邊沒有女眷,衣食住行,不甚講究,你們要多上心。」
太監總管聽了,心裡發苦:喬貴妃操心至此,被陛下知道了,怕是能喝一壺醋。
可他不敢說啊,還得賠笑應著:「是是是,老奴曉得了。」
便在這時,蕭承鄴聞訊迎了過來。
他忍著頭痛,先懲治了何不言等人,又派人去尋梁宛,剛閒下來喝了藥,準備休息,就聽喬貴妃來了。
喬貴妃一見蕭承鄴,就震驚失色:「太子臉色怎的這樣差?也消瘦了很多。」
幾日前,蕭承鄴回京述職,她身在後宮,也沒見到,此刻乍然一見,只覺判若兩人。
但皇后沒有發現。
蕭承鄴想到自己今天去見皇后,狀態比現在還糟糕,卻沒得她一句關懷,也是諷刺。
他這一生,竟然只在喬貴妃這裡,體會過母親的溫柔。
卻跟她分屬兩個敵對陣營。
「貴妃娘娘怎麼來了?」
忽而想著她跟梁宛有些像,忍不住抬頭看她兩眼。
她穿著一襲墨紫色繡金邊的華麗宮裙,髮髻高挽,只點綴一朵墨紫色絨花,鬢髮鬆散,垂落一縷貼著面頰,添了幾分慵懶與嫵媚。
「怎麼這樣看我?」
喬貴妃面色訝然,很快反應過來,美眸含笑,戲謔一句:「不,應該說,太子,你透過我……在看誰?」
蕭承鄴無意跟她多言,只冷臉趕人:「天色不早了,貴妃若是無事,就早些回去,免得父皇擔心。」
「你父皇更擔心你,遣我來問問你們母子的事。」
喬貴妃扯了個善意的謊言,卻也知道可信度不高,忙轉了話題:「你吃飯了嗎?我今晚在你這裡用膳。」
「不可!」
太監總管比蕭承鄴都緊張。
蕭承鄴明白他緊張什麼,不由譏笑:「貴妃娘娘三思。我這裡粗茶淡飯,也沒什麼可招待貴妃娘娘的。」
「粗茶淡飯也很好。」
喬貴妃仰頭看著他,笑容溫柔:「重要的不是吃什麼,而是跟誰吃。」
蕭承鄴:「……」
所以,梁宛現在跟誰吃飯呢?
「你還記得吧?」
喬貴妃一意孤行,邁步往前走:「以前你在我宮裡吃點東西,你母后能嚇死。如今,我在你宮裡吃點東西,你父皇估計也嚇得不輕。」
皇帝對她的衣食用度,都很嚴苛,生怕她被誰暗害了。
其實她自己倒不怕。
對蕭承鄴,她也莫名信任。
實則蕭承鄴怕她在自己這裡吃出毛病。
栽贓陷害那一套,他母后就用過。
但喬貴妃會用嗎?
他想了想,覺得她不會。
他直覺她不是那種人。
可他還是婉拒了:「貴妃娘娘既然知道,還是別做讓父皇擔心的事。」
「他擔心的事可多了。」
「你要是總聽他的,活得也很累的。」
夜裡如廁,他知道她眼神不好,怕她摔著,放了好幾顆夜明珠,搞得光線刺眼,她都睡不好。
後來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才只在淨室里留了兩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蕭承鄴又想到了梁宛,他對她管束很多,她在他身邊,是不是也活得很累?所以才總想著逃離他?
「你在想誰?」
喬貴妃看他一次次走神,忍不住八卦了:「你南巡時,遇到的美人?怎麼沒帶來?」
蕭承鄴收回思緒,避而不答,再次趕人:「貴妃娘娘,您該回去了。」
喬貴妃像是沒聽到,腳步加快,走進了東宮的主廳。
她吩咐人準備晚膳,特意點了幾個葷菜,還要了一壺酒。
蕭承鄴看到這裡,只覺頭更疼了。
喬貴妃坐在椅子上,看他蹙眉,滿眼關懷:「太子,跟我說說你的心事唄。」
她語氣溫柔,一副知心大姐姐模樣。
蕭承鄴並不領情,冷臉看向一旁的太監總管:「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通知父皇來接人!」
太監總管像是被點醒了,轉身就要出去叫人。
「趙弘良,你敢!」
喬貴妃冷聲喝止。
太監總管趙弘良苦著臉,停下腳步,不敢忤逆她。
蕭承鄴見了,便吩咐自己的人:「你去。速去。」
暫時頂替吉祥的小太監叫順生,是蕭承鄴親自給他起的名字。
順生眼睜睜看著一向受寵的吉祥公公被打得吐血昏迷,深覺自己的名字就是「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意思。
他不敢耽擱,忙低頭應了:「是。奴才這就去。」
他匆匆跑去給皇帝傳信。
喬貴妃見了,也沒阻攔,只一眨不眨地盯著蕭承鄴,像是失了魂,忽然,她眼睛一紅,落下一滴眼淚。
蕭承鄴嚇了一跳:「貴妃怎麼了?」
喬貴妃眉眼哀傷:「太子,你……都有白髮了。」
主廳里燈光明亮,她才注意到太子兩鬢竟有一小片白髮。
想他才二十歲,何至於此?
蕭承鄴沒想到她落淚是這個緣故,心頭一松,卻又難受的厲害。
沒想到第一個為他流眼淚的人是她。
他讓人拿來鏡子,看自己兩鬢確有幾縷白髮,心想:這下樑宛不需要擔心他們年齡差距大了。
他怕是比她還要老得快。
不知她見了,可會嫌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