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伏曜來了。
他被兩個小廝抬進來,看到梁宛,急切想下來,卻是雙腿一軟倒在了地上。
「主子小心!」
兩小廝想去扶他,但被他甩開了。
「別碰我!」
伏曜狼狽坐在地上,只遙遙看著梁宛,濕漉漉的眼裡猩紅一片,看著分外可憐。
他看著她,喃喃一句:「母親。」
語氣依戀,像是單純而脆弱的孩童。
梁宛恢復記憶後第一次見他,心裡有怨有恨,更有憐愛,畢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啊。
她走過去,伸手想去扶他。
半路被一隻大手攥住了手腕。
她立刻抬頭看去,頓時呼吸一窒:竟然是蕭承鄴。
「宛宛不想看到我嗎?」
蕭承鄴看著梁宛眼裡的震驚,心裡又痛又氣。
他沒想到她會給他下藥,一人去見伏嶄。
儘管是為了他的利益。
可他是懦夫嗎?
竟需要她一個女人涉險?
如果她有個好歹——
「你彆氣,我、我——」
梁宛語塞,一時不知怎麼哄他。
卻見他鬆開手,拎著伏曜的衣領,把他拎起來,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像是放置一個沒有生命的玩偶。
氣得伏曜面色通紅、胸口起伏,又咳嗽起來。
「欺人……咳咳——」
伏曜眼神恨恨,覺得蕭承鄴欺人太甚。
蕭承鄴則一臉冷笑:「你們才是欺人太甚。」
他早知道伏曜還活著,因為他身體過於病弱,完全不足為懼,就一直沒把他放在心上。
也沒藉此到皇帝面前,告伏嶄欺君之罪。
他有意放他一馬,沒想到他敢來東宮。
「咳咳,我不想……跟你廢話。」
伏曜看向梁宛,朝她伸出手。
那手蒼白細瘦,近乎皮包骨了。
因為虛弱無力,只是抬手的動作都顫顫不穩,仿佛隨手會垂落下去。
太可憐了。
這是雲織唯一的孩子。
甚至他病弱至此,都是她害的。
負罪感伴隨著心疼,催著她為他倒上一杯茶水,餵到他嘴邊。
「少說話,你這身體氣不得。」
她柔聲安撫一句,轉頭看向蕭承鄴,眼裡帶著懇求,希望他不要跟個病患一般見識。
蕭承鄴握拳隱忍,面上陰冷。
他從皇后宮裡一路過來,有很多話想說,可此刻,話到嘴邊,不知從何說起。
「殿下恕罪。」
何不言帶著傷,跪到他面前。
蕭承鄴氣得抬腳想踹死他,卻被梁宛攔住了。
「不要!」
梁宛擋在何不言面前,聲色俱厲:「我要他那麼做的。」
「怎麼,他是你的人,我使喚不了他是嗎?」
她想要做他的小嬌妻,可現實不允許。
喬貴妃、皇后昏迷不醒,太醫們束手無策,長此下去,兩人熬不了幾天的。
她既猜到是伏嶄所為,就不能坐視不管。
「這是最好的局面了。」
「我是無論如何,要保他們一命的。」
「阿鸞,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她抱住他的腰,開始用美人計。
同時朝著何不言使眼色:「你去叫宋姑娘過來。我需要她幫忙看看伏曜的病。」
宋澤蘭跟孫太醫都在坤寧殿裡守著皇后。
她一是想支開他,二是確實擔心伏曜的身體。
何不言跪在地上,不敢應聲。
蕭承鄴扶著漲痛的額頭,嘆氣:「滾吧。」
「是。殿下。」
何不言麻利退下了。
蕭承鄴攬著梁宛走到床邊,看郁酡子為伏嶄縫合傷口。
昔日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奄奄一息的畫面漸漸消了他的氣。
只還不夠。
伏嶄這種人,便是被廢了手腳,也不會安分的。
甚至會因為手腳被廢,而行事更加癲狂。
斬草不除根,養虎終為患。
他覺得梁宛婦人之仁了。
「我們出去說。」
梁宛拉他往外走。
蕭承鄴沒有拒絕,跟著她走出去。
夜色深深。
不知何時又下了雨。
風吹雨斜,打濕了她的面頰。
蕭承鄴便側身為她擋雨。
梁宛暗暗嘆氣,在雨聲淅瀝中低喃:「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蕭承鄴聽出她在感慨伏嶄,心裡醋意翻湧:「他算什麼英雄?亂臣賊子罷了。」
梁宛聽出他的不屑,知道他一如既往想殺伏嶄,便問:「所以呢?你想怎樣?」
她一句話將人問住了。
蕭承鄴心裡苦笑:他還能怎樣?
她已經表了態,要保他們。
他捏了捏太陽穴,垂眸看著她:「宛宛想怎樣?」
梁宛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給他處理傷口的人是郁酡子,我之前吃的忘塵丹,便是出自她之手。」
「我也用極樂散從伏嶄嘴裡套出了真相。」
「皇后跟喬貴妃昏迷,也跟她有關。」
「等會她處理好伏嶄的傷,我就勸她去看皇后。」
她交代她一晚上的收穫。
蕭承鄴不以為意,只道:「宛宛,不要轉移話題。」
他想聽她對伏嶄、伏曜的安排。
梁宛明白他的意思,覺得他在逼自己,不由氣道:「你別急,一切也得等他能活下來再說吧?!」
雨越來越大了。
大雨被風吹來,像是給她洗了把臉。
她臉上還有伏嶄的血,本來凝結了,這會混著雨水又流了下來。
血腥味像是重新活了一般,驟然濃烈起來。
「嘔——」
她忽然作嘔,捂著嘴就朝一邊吐。
可她晚上沒吃什麼東西,便也沒吐出什麼來。
但把蕭承鄴嚇一跳。
蕭承鄴這時才恢復理智,察覺她被雨水洗去血色的臉十分蒼白。
一摸她的手,也是十分冰涼。
他嚇了一跳,立刻抱起她,往殿裡跑。
「來人,速叫孫太醫!」
他後知後覺梁宛不僅經歷了一場危險廝殺,更在心靈深處飽受煎熬。
她明明是一個心地純良的女子,要做多少心理準備,才能去親手割斷伏嶄的手筋、腳筋?
他竟然還在怪她、逼她。
「對不起,宛宛,是我考慮不周了。」
「你想做什麼都好,我都支持。」
「只要他們以後安分,我把他們當兄弟都行。」
可她太累了。
歪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一直強撐著精神驟然潰散。
她這一晚直到此刻才敢放鬆。
伏嶄什麼情況了?
縱然郁酡子醫術高超,這種外傷能處理好嗎?
他會死嗎?
還有伏曜?
他的病比之前更重了。
「我想你們都好好的。」
「阿鸞,別怪我,我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