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伏陵再次看到了梁宛。
妖艷的臉,飽滿的胸,水蛇一樣的腰,跟她那個姐姐一樣的風騷。
真該死啊。
他滿眼厭惡地看著她:「梁宛,苟活到現在,夜裡不做噩夢嗎?」
梁宛知道他在說什麼,避而不答,只問:「你想怎樣?」
餘光看伏曜一臉血,死氣沉沉,幾乎看不出人樣,心裡刀割一般,忍淚道:「他是伏宴的獨子,你這麼傷他,敢情所謂的忠誠與感情都是假的?!」
伏陵明白她想打感情牌,並不上當,一臉不屑地說:「是他先來殺我。我養他多年,籌謀半生為他復國,他真是個白眼狼!」
被背叛的失望與憤怒,如烈火一般燒灼著他。
他拿匕首抵著伏曜的脖頸,繼續說:「我知道,他要殺我,是為了保護你。那你呢?梁宛,你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
「你想我怎麼做?」
梁宛袖子裡的雙手握緊,努力保持鎮靜。
卻聽伏陵說:「跪下。」
「衣服脫了。」
他在羞辱她。
只要她今天在眾人面前赤身裸體,她的人生就毀了。
甚至讓蕭承鄴蒙羞。
「不……不要……母親,不要……」
伏曜最害怕的一幕還是發生了。
他艱難睜開眼,其實根本看不清,血色早流到他眼睛裡去了。
他抬手擦去眼裡的血,想看清她,卻還是看不清。
人生的最後,他沒能看她最後一面,實在遺憾。
「母親,別為我傷心——」
他虛虛朝她一笑,驟然動手搶奪匕首,卻被伏陵乾脆利落地一刀割了喉。
鮮血飛濺。
他聽到梁宛悲痛的呼喊:「不要!」
變故發生的太快了。
梁宛來不及阻止,就看到他身子晃晃悠悠倒在伏陵身上。
伏陵在殺了伏曜之後,被埋伏的弓箭手,亂箭穿心。
「伏臨!」
梁宛痛叫著衝過去。
「孫太醫!」
「宋澤蘭!」
「郁酡子!」
她胡亂喊人,聲音之大,幾乎喊破了嗓子。
她終於奔過去,撲跪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按住他脖頸的傷,給他止血。
卻看他搖著頭,聲音破碎:「別碰我……血……有毒……」
黑色的血,泉涌一般,汩汩流不盡。
梁宛在碰到那黑色的血之前,被紅綃、飛星拽開了。
「夫人不可!」
她們可以讓她見他,卻不能讓她碰他。
她們看著伏曜目光漸漸渙散:「母親……其實活著……挺好……」
聲音後面微弱了。
他的手猝然落下去。
伏曜死了。
他一生病弱,活得悲觀厭世,卻死在了最想活的時候。
「你們救他……」
「快救他啊!」
梁宛滿眼焦急地看著紅綃、飛星,這一刻,她眼淚如雨,像是惶恐無助的孩子。
怎麼就死了呢?
明明他前不久還陪她彈棋呢。
她痛到崩潰,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阿鸞……救救他……求求你……」
她倒入飛星的懷裡,囈語著,身子顫抖,像是落入了冰窖里。
飛星將她打橫抱起,觸手只覺得她渾身冰涼,心裡一沉,快步往殿裡走去。
紅綃綠玉跟在兩側,都是面色蒼白,眼含淚水。
綠玉更是哭出了聲:「伏公子怎麼就……夫人她怎麼受得住……」
「閉嘴。別說了。」紅綃低聲呵斥,自己卻紅了眼眶。
飛星腳步極快,穿過迴廊,轉過月門,剛到寢殿門口,便見側方一片騷動。
馬蹄聲急促,踏碎了夜的寂靜。
來人一馬當先,玄色錦袍獵獵作響。
正是蕭承鄴。
他身側只跟著紀隨和陳續,三人皆是滿身血氣,臉和衣袍上都濺著暗紅的血跡,從坤寧殿一路殺出來,不知闖過了多少禁衛軍的阻攔。
蕭承鄴翻身下馬,動作間牽扯到肩上舊傷,他卻渾然不覺疼,目光死死鎖定在飛星懷裡的梁宛身上。
「殿下!」
「太子殿下!」
在場的人紛紛跪下行禮。
就連飛星也單膝跪地,卻仍穩穩抱著梁宛,沒有鬆手。
蕭承鄴大步流星走過來,看都沒看跪了一地的人,直接從飛星懷裡將梁宛接了過去。
梁宛落在他懷裡的那一刻,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生生攥住了。
不過兩日未見,她竟瘦了這麼多,抱在懷裡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瞼下是濃重的青黑,顯然這兩日都沒睡好。
即便是昏迷著,身子也在不停顫抖,像是一隻受了驚的雀鳥,惶恐不安地蜷縮在他懷裡。
蕭承鄴收緊手臂,半晌才啞聲說了一句:「宛宛,別怕,我回來了。」
這話沉重,可她好似聽不見。
她只是顫抖囈語著,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鸞……救救伏臨……求求你……」
「他流了好多血……」
「我心疼……心好疼啊……」
每一聲都像刀子剜在蕭承鄴心口。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發頂,閉了閉眼,柔聲說:「是我不好,我來晚了。」
飛星起身,垂首道:「殿下,夫人方才昏厥,屬下已命人去叫孫太醫和宋女醫。」
蕭承鄴沒應聲,抱著梁宛徑直往殿裡走去。
殿內燈火通明,他將梁宛輕輕放到床榻上。
梁宛一挨著枕頭,便蜷縮起來,身子仍在抖,嘴裡還在念著什麼,聲音含混不清。
蕭承鄴坐在床沿,握住她冰涼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又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試圖給她一些溫度。
「殿下。」
紅綃端了熱水進來,想給梁宛擦臉。
蕭承鄴接過帕子,親自替她擦拭額角的冷汗。
不多時,孫太醫和宋澤蘭急急奔來。
孫太醫跑得氣喘吁吁,一進門就要跪下行禮。
蕭承鄴頭也不回地說:「免了,過來診脈。」
孫太醫應聲上前,將藥箱放在腳踏上,取出一方絲帕搭在梁宛腕間,凝神診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宋澤蘭站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
「如何?」蕭承鄴問。
孫太醫斟酌著說:「殿下,夫人這是急痛攻心,氣血逆亂,以致昏厥,脈象細數,弦而有力,乃是肝鬱氣滯之象,加之夫人本就體虛,這一番急痛,傷了心神,需得好生調養,不然恐落下病根。」
蕭承鄴的手指微微收緊,沉聲道:「開方子。」
「是。」孫太醫應聲,轉身去桌案前寫方子。
宋澤蘭跟過去,兩人低聲商議幾句,又增減了兩味藥,才將方子遞給紅綃:「去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快些。」
紅綃領命去了。
宋澤蘭又回到床前,輕聲道:「殿下,我可以替夫人施針,平復氣血。」
蕭承鄴點了點頭,卻仍握著梁宛的手,沒有鬆開。
宋澤蘭便取出一套銀針,在梁宛幾處穴位各施一針,手法極快極穩。
不多時,梁宛的顫抖漸漸止住了,呼吸也平穩了些,只是仍在囈語。
蕭承鄴的眼睫顫了顫,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宛宛,我在這裡,睡吧,醒來就沒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他的聲音,梁宛的囈語漸漸低了下去,終於沉沉睡去。
宋澤蘭收了針,退到一旁。
孫太醫已經寫好了醫案,呈給蕭承鄴過目。
蕭承鄴掃了一眼,沒有細看,只問:「她何時能醒?」
孫太醫道:「夫人身心俱疲,這一覺怕是得睡到明日午時,殿下不必太過憂心,只要按時服藥,好生將養,三五日便能恢復,只是……」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蕭承鄴皺眉:「只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