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運行第一周。
陸靈菲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她以為自己是來搞科研的，結果發現自己是來當包工頭的。
設備調試、原料採購、安全規範、人員排班、實驗室耗材……事情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她拍在沙灘上反覆摩擦。
「陸總，A組實驗室通風系統有問題，味道散不出去。」
「陸總，B組要的高純氮氣還沒到，供應商說路上堵車。」
「陸總，食堂飯卡系統崩潰了，吃不上飯。」
陸靈菲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三份報告，感覺自己的雙博士學位在此刻毫無用處。
她懂光學，懂電磁，懂碳纖維的分子結構，但不懂為什麼食堂飯卡機會在上午十點準時崩潰。
「劉紅雲！」她對著對講機喊。
「在呢，陸總。」對講機里傳來一個爽利的女聲。
「食堂飯卡機怎麼回事？」
「已經叫人來修了，預計半小時。我先讓食堂開人工窗口，不耽誤吃飯。」
陸靈菲鬆了口氣。
劉紅雲是劉明睿派來的人，四十出頭，短髮，圓臉，看起來像個和藹的居委會大姐，實際上是後勤管理的老手。
從安保排班到倉庫盤點，從宿舍分配到食堂菜單，她一手包辦，井井有條。
用劉明睿的話說：「你負責往前沖，她負責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陸靈菲當時還嘴硬：「我自己能行。」
現在她只想說——真香。
但即便有劉紅雲撐著，研究所還是缺人。
缺的不是打雜的，是能進實驗室、能扛數據、能熬夜跑實驗的科研人員。
「再招三個博士生。」陸靈菲在晨會上拍板，「化工方向，必須有碳纖維或高性能纖維的研究背景。我親自面試。」
消息放出去三天，簡歷收了二十多份。
面試當天，陸靈菲特意穿了件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搭白襯衫，頭髮盤起，戴了副金絲邊平光眼鏡。
看起來像個難纏的甲方，實際上她也確實是。
她坐在會議室主位，面前擺著一沓簡歷和一杯冰美式。
劉明睿沒進去，就靠在走廊窗邊，手裡拎著她的保溫杯。
第一個應聘的走了進來。
男生，二十七八歲，戴著厚底眼鏡，背著雙肩包，簡歷上寫著「某985高校化工博士，研究方向：聚丙烯腈基碳纖維」。
「請坐。」陸靈菲面無表情，手指敲了敲桌面，「三分鐘，簡述一下PAN原絲在紡絲過程中，如何通過控制凝固浴溫度來減少皮芯結構缺陷。要具體參數。」
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上來就這麼硬核。
「呃……凝固浴溫度一般控制在……」
「一般？」陸靈菲挑眉，「我要的不是課本上的『一般』，是你實驗裡的具體數據。你博士論文做的是什麼？」
「我做的是催化劑方向……」
「催化劑？」陸靈菲低頭看了眼簡歷，「你簡歷上寫『熟悉碳纖維紡絲工藝』。熟悉到什麼程度？」
男生額頭開始冒汗：「就是了解過……」
「了解過？」
陸靈菲往後靠了靠，慢條斯理地說：「那不好意思，我這兒不招『了解過』的人。我招的是『做過』、『做成過』、『能立刻上手』的人。下一位。」
男生臉漲得通紅，抓起簡歷灰溜溜走了。
走廊里，劉明睿聽見裡面傳來陸靈菲那副「甲方嘴臉」，低頭笑了一下。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女生，短髮，乾淨利落，簡歷很漂亮，兩篇SCI，一篇一區。
陸靈菲表情緩和了一點：「請簡述預氧化階段，纖維從230度升溫到280度過程中，熱應力分布對纖維缺陷的影響，以及你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女生明顯有備而來：「熱應力主要來源於徑向溫度梯度，會導致纖維表面與芯部收縮不均。我的解決方案是引入分段式升溫，在250度設置一個保溫平台，讓應力緩慢釋放……」
陸靈菲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紙上記一筆。
「還行。但你這個數據是在實驗室小試裝置上做的吧？放大到工業化生產，溫度場均勻性怎麼保證？」
女生卡住了：「我還沒考慮到工業化……」
「我這裡不是發論文的地方。實驗室數據漂亮沒用，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回去再想想，有工業化思路了，歡迎再來。」
女生咬了咬嘴唇，起身走了。
陸靈菲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已經面了七個，五個水貨，一個半吊子，只有一個還湊合。
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第八個。」她對著門外喊。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筆挺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進門先笑，笑得很有分寸。
「陸總，您好您好。」
他沒等邀請就坐下，把一份包裝精美的禮盒放在桌上。
「初次見面，一點小意思。我導師是Z大的孫教授，他讓我代他向您問好。」
陸靈菲的目光落在那個禮盒上，緩緩抬起來看向他的臉。
「孫教授的學生？」
「對對對，孫教授是我博導，他經常提起您，說您是咱們圈子裡最年輕有為的……」
「簡歷。」陸靈菲打斷他。
男人愣了一下，把簡歷遞過去。
陸靈菲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三篇SCI，兩篇三區，一篇四區。影響因子加起來不到8。」
她把簡歷扔回桌上：「孫教授的學生，就這個水平？」
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陸總，我主要是做工程應用的，論文確實少一點，但我實踐能力很強。而且我導師跟您……」
「我這裡只看論文和實驗數據。」
陸靈菲的聲音冷下來。
「不看導師是誰，不看送了什麼禮，更不看誰跟誰打過招呼。想進我的研究所，拿實力說話。下一位。」
男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抓起禮盒，幾乎是摔門而出。
走廊里，劉明睿聽見那聲摔門響，挑了挑眉。
劉紅雲小聲嘀咕：「這小伙子，脾氣還挺大。」
「脾氣大，本事小。」劉明睿語氣平淡，「菲菲不會要他的。」
「陸總這眼光，夠毒的。裡面那一個個的，被她問得跟孫子似的。」
會議室里，陸靈菲對著最後三份簡歷發呆。
這三份是她導師老梁，還有北大周教授、清華李教授親自推薦的。
「陳默岩，你進來一下。」
陳默岩推門進來：「陸總？」
「這三個人，你認識嗎？」
陳默岩看了一眼簡歷，眼睛一亮：「認識！這個王磊，我同門師兄，博士期間發了四篇一區，其中一篇是《Carbon》的封面文章。這個趙曉棠，清華李教授的關門弟子，她做的紡絲液流變學模型業內都知道。這個周牧野，北大周教授的師弟，算起來是我師叔。他博士畢業五年了，在國企幹了三年，受不了體制內的節奏，想出來做點實事。」
陸靈菲點點頭：「叫他們進來，一起面。」
五分鐘後，三個人坐在會議桌對面。
王磊沉穩，趙曉棠很有朝氣，周牧野看起來有點頹廢，但眼神很亮。
陸靈菲沒有廢話：「T800目前國產化的核心瓶頸，你們覺得在哪裡？」
王磊先開口：「在設備。國內碳化爐的溫度控制精度不夠，±5度的波動，做T300可以，T800不行。」
趙曉棠補充：「在原料。PAN原絲的分子量分布太寬，導致後續工藝窗口窄。」
周牧野最後一個開口，聲音沙啞：「在人心。國內不是做不出來，是沒人願意沉下心來做。T800研發周期太長，見效太慢。企業寧願買進口，也不願意投錢養一群博士干五年。所以這麼多年，我們一直卡在T700。」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陸靈菲忽然笑了。
「你們三個，明天來報到。」
她合上文件夾：「王磊，A組副組長，負責碳化工藝。趙曉棠，B組副組長，負責紡絲液優化。周牧野，你統籌三個組的數據分析，我要你在三個月內建立一個完整的T800工藝參數模型。」
周牧野愣了一下：「陸總，您不怕我是來混日子的？」
「周教授推薦你的時候，說了你一句壞話。」
「他說你『脾氣臭，不服管，但手裡有真東西』。我要的就是有真東西的人。脾氣臭沒關係，我可以扣你工資啊！」
周牧野看著她，忽然笑了：「行。」
面試結束，陸靈菲走出會議室，感覺肩膀都僵成石頭了。
劉明睿靠在牆邊，看見她出來，直起身迎上去：「累不累？」
「累死了。」
陸靈菲瞬間卸掉那副「甲方嘴臉」，整個人往他身上靠。
「三個，就三個靠譜的，其他的都是來混的。那些人是怎麼拿到博士學位的？」
「嗓子都冒煙了。」
劉明睿擰開保溫杯遞到她嘴邊：「蜂蜜水，潤喉。」
陸靈菲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
「你笑什麼？」她瞥見他嘴角的弧度。
「笑你剛才在裡面，像個女魔頭。」
他替她捏了捏肩膀
「那是他們水平不行。」
陸靈菲說的理直氣壯。
「我這已經很溫柔了，至少我給了具體的技術問題。」
她眯起眼睛，一臉回味：「當甲方的感覺，真爽。」
劉明睿被她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逗笑了：「那陸總，晚上想吃什麼？。」
「想吃你做的飯。」
「好。」
「還想讓你幫我按摩。」
「好。」
她話沒說完，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陳默岩帶著新入職的三個博士生走過來，遠遠看見陸靈菲靠在劉明睿懷裡，劉明睿正給她捏肩。
四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王磊低聲問陳默岩：「那是陸總的男朋友？」
「大股東，星辰文化總裁，劉明睿。高考狀元，AI天才。」
趙曉棠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咱們研究所，是女明星出錢，男霸總撐腰，讓我們搞科研？」
「對。」
「那我們要是搞不出成果……」
「會被笑話死的。」
陳默岩一臉嚴肅：「我師弟師妹能笑話我一輩子。」
王磊握拳：「拼了！先把陸總要的那個工藝參數模型搭起來！」
「對！拼了！」
四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往實驗室沖。
陸靈菲從劉明睿懷裡探出頭，看著那群人的背影，一臉懵：「他們怎麼了？」
劉明睿低頭在她耳邊說：「被你刺激到了。」
陸靈菲愣了一下，得意地笑起來。
她轉過身，雙手環住劉明睿的脖子，踮起腳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