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靈菲被劉明睿帶著去醫院做了全身檢查。
從頭到腳,從裡到外,CT、核磁、抽血、心電圖,全套下來她覺得自己像個被送進流水線的罐頭。
"哥哥,"她坐在核磁共振的床上,聲音從機器里傳出來,悶悶的,"你這是要把我當實驗品掃描一遍?研究一下三學位博士的腦迴路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
劉明睿站在玻璃窗外,抱著胳膊,臉色冷得像冰:"閉嘴,別動。"
"我動了會怎樣?"
"圖像糊了重做。"
三小時後,報告出來。
醫生翻著那沓厚厚的紙,推了推眼鏡:"過度勞累。休息一周,別熬夜,別用腦過度,別——"
"別活著?"陸靈菲接話,"醫生,您直接說讓我別喘氣得了。"
醫生抬頭看她一眼,又看看劉明睿,識趣地閉了嘴。
劉明睿接過報告,眯起了眼。
陸靈菲湊過去,瞥了一眼:"就這?我還以為我得絕症了,白緊張一場。過度勞累,這診斷跟'多喝熱水'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劉明睿把她往外帶,"你如果再不休息,就會真的得絕症。"
"危言聳聽——"
"陸靈菲。"
他叫她的全名,陸靈菲立刻閉嘴。
回到家,林雨曦和吳佳凝已經等在門口。
兩個人都是推了通告趕來的。
林雨曦拎著保溫桶,吳佳凝抱著一堆補品,活像來探病。
"菲菲!"林雨曦撲過來,眼睛紅紅的,"你怎麼了?聽說你答辯的時候暈倒了?"
"沒暈倒,"陸靈菲擺手,"就是眼前黑了一下。"
"那也叫暈!"吳佳凝把補品往桌上一放,"你躺好,這一周我們盯著你。"
陸靈菲往沙發上一癱,開始指揮:"雨曦,給我剝橘子。佳凝,給我倒水。既然你們來了,就不能白來,得伺候我。"
"你倒是會享受!"林雨曦笑罵著,手已經開始剝橘子。
劉明睿換了衣服出來,顯然是想留下來。
陸靈菲一眼瞪過去:"你去上班!"
"我請假了。"
"請假也不行,"陸靈菲把橘子瓣塞進嘴裡,含糊地說,"你在這兒我休息不好。你那張臉太有壓迫感,我看著就緊張,緊張就睡不著,睡不著就休息不好——"
"歪理。"
"真理!"陸靈菲指著門,"快走!星河集團幾千號人等著發工資呢,你在我這兒耗著算怎麼回事?"
劉明睿站著沒動。
吳佳凝在旁邊幽幽開口:"睿總,你在這兒,她確實沒法'好好休息'。畢竟你倆的'休息'定義可能不一樣。"
林雨曦噗嗤一聲笑了。
陸靈菲耳根一熱,抓起抱枕砸吳佳凝:"佳凝!你學壞了!"
劉明睿看著這一幕,終於嘆了口氣。
他走到沙發邊,蹲下來,平視著陸靈菲:"真的不用我陪?"
"不用,"陸靈菲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軟下來,"有雨曦和佳凝在,你放心。去賺錢,等我好了,給我買個島。"
"買島?"
"嗯,"她笑得沒心沒肺,"研究所放不下,我要個島建實驗室。"
劉明睿抓住她的手,在掌心捏了捏,起身走了。
門關上,陸靈菲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雨曦!"她立刻轉頭,"我要看那個綜藝!就是於文澤當嘉賓的那個!"
"你這時候還追星?"
"我追什麼星,"陸靈菲撇嘴,"我是去檢查表弟的工作狀態。快,打開電視!"
……
七天。
陸靈菲表現得像個沒事人。
她跟林雨曦搶遙控器,跟吳佳凝吐槽電視劇里的化工常識錯誤,三個人在沙發上滾成一團,笑得前仰後合。
她吃得多,睡得好,臉色紅潤,甚至還能在客廳里做幾個瑜伽動作。
"菲菲,"林雨曦第七天早上看著她,狐疑道,"你真的沒事了?"
"能有什麼事?"陸靈菲正在壓腿,臉不紅氣不喘,"我身體好著呢,三個博士學位都拿到了,接下來就該享受人生了。"
"那你......"
"我什麼?"
林雨曦看著她,沒說話。
陸靈菲笑著推她:"行了,你跟佳凝該幹嘛幹嘛去。影后,超模,天天圍著我轉像什麼話?快去賺錢,等我躺夠了,去你們劇組探班,蹭盒飯。"
吳佳凝收拾東西,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事打電話。"
"能有什麼事?快走吧!"
門關上。
陸靈菲臉上的笑容,像被按了開關,瞬間熄滅。
她站在客廳中央,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她卻覺得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跟空調沒關係。
她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富醫生,"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今天能過去嗎?"
杭城第七人民醫院,心理科。
富寧寧的辦公室還是那副德行,書堆著,桌上攤著病例,角落裡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最顯眼的是那張沙發。
土黃色,看起來像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遺物,坐下去還會發出"嘎吱"的慘叫。
陸靈菲推門進去,第一句話:"富醫生,你這沙發是從廢品站淘來的?"
富寧寧從病歷里抬頭,推了推眼鏡:"坐。"
"太醜了,"陸靈菲站著沒動,"不符合海歸博士的審美。你出國進修那麼久,就沒順便帶個設計師回來?"
"所以我才是心理醫生,你是病人,"富寧寧指了指沙發,"病人沒有審美權。坐。"
陸靈菲坐下,沙發果然嘎吱一聲。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我身體檢查過了,過度勞累,休息一周,已經好了。"
"嗯。"
"三篇論文都過了,三個博士學位,全網都在誇我。"
"嗯。"
"我閨蜜剛走,她們覺得我沒事。"
"嗯。"
陸靈菲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扶手:"劉明睿也以為我沒事。我把他趕去上班了,他信了。"
富寧寧放下筆,看著她:"那你呢?你覺得你有事嗎?"
陸靈菲張了張嘴。
她想說自己沒事。
她想開個玩笑,說"我能有什麼事,我可是三學位博士"。
但她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她看著富寧寧,看著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我......"她開口,聲音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富寧寧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陸靈菲的呼吸開始變急,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攥著沙發扶手。
"我覺得......我覺得我要裂開了......"她忽然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富醫生,我真的覺得我要裂開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她沒哭出聲,只是靜靜地流淚,像打開了某個閘門,止都止不住。
"答辯那天,"她哽咽著說,"我靠在牆上,眼前黑了......我覺得那是我最後的輝煌了......以後呢?以後我還能做什麼?"
"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檢查自己還在不在......不是檢查身體,是檢查'我'還在不在......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飄,看著'陸靈菲'在說話,在笑,在罵人......但那不是我......"
"我不敢告訴劉明睿......我不敢告訴雨曦和佳凝......她們會怕......"
"我只能演......演沒事,演很好,演那個無所不能的陸靈菲......"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
富寧寧靜靜地等她哭完。
辦公室里只有土黃色沙發的嘎吱聲和壓抑的抽泣。
過了很久,陸靈菲抬起頭,滿臉淚痕,還不忘補一句:"你這沙發......真的太醜了......"
富寧寧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所以我才是心理醫生,你是病人。"
陸靈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得眼淚和鼻涕一起往下淌:"富醫生......你這人......真沒意思......"
"有意思不能治病,"富寧寧拿起診斷書,聲音平靜,"陸靈菲,你的狀態,重度抑鬱加重,人格解離傾向上升。"
陸靈菲的笑僵在臉上。
"你再撐,"富寧寧看著她,一字一頓,"就要裂開了。"
陸靈菲坐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建議住院,"富寧寧說,"系統治療,至少一個月。"
"不行,"陸靈菲下意識拒絕,"我研究所怎麼辦?我的公司怎麼辦?在精神病院住院一個月,他們會以為我死了。"
"那你現在的狀態,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陸靈菲:"......"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搖頭:"不住院。給我開藥,我回家吃。"
富寧寧看著她,嘆了口氣:"之前你的情況一直都在好轉,可是現在,你的藥不能停了。而且每周要來一次。如果再出現解離症狀,立刻打電話。"
"知道了。"
"還有,"富寧寧把藥單遞給她,"告訴劉明睿。他是你男朋友,不是外人。"
陸靈菲接過藥單,沒說話。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那張土黃色沙發:"富醫生,下次我來,你能換個沙發嗎?"
"不能。"
"......摳門。"
……
陸靈菲拿著一大袋藥,開車回家。
她一路上都在想怎麼藏這些藥。
——放書房抽屜?
——不行,劉明睿經常進去。
——放衣帽間?
——也不行,他有時候幫她拿衣服。
……放哪?
她想得頭疼,以至於推開家門的時候,都沒注意到客廳里的異常。
直到她抬頭。
劉明睿坐在沙發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赫然是AIminds的界面。
一條曲線正在跳動,標註著:【抑鬱指數:峰值】【人格解離:預警】【生理應激:持續】。
陸靈菲僵在門口,手裡的藥袋"啪"地掉在地上。
劉明睿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海,像夜,像某種能把人吸進去的黑洞。
"你怎麼......"陸靈菲的聲音發顫,"你怎麼知道?"
劉明睿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腰撿起那袋藥。
他看了一眼藥袋上的標籤,然後抬頭看她,聲音低啞:"Minds從沒關過。"
陸靈菲站在那裡,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無處遁形。
劉明睿把藥袋放在玄關柜上,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她喘不過氣。
"陸靈菲,"他叫她的全名,聲音裡帶著某種壓抑的顫抖,"你演得很好。"
"但下次,"他頓了頓,"別演了。"
"我看得懂。"
陸靈菲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劇烈的心跳,終於崩潰了。
她抓著他的襯衫,哭得像個孩子:"劉明睿......我不想住院......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不住院,"他說,"我陪著你。"
"那公司呢?"
"公司不要了。"
"那研究所呢?"
"研究所也不要了。"
"那——"
"只要你。"
陸靈菲哭得更大聲了。
她哭自己那個裂開的靈魂,哭自己演得筋疲力盡的戲,哭自己終於不用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