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博士答辯結束後的第十天，陸靈菲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
她以為是要補交什麼材料，或者老梁又給她塞了新課題。
結果一進門，看見校長坐在沙發上，老梁坐在旁邊，兩個人表情嚴肅得像在召開政治局會議。
"校長？老梁？"陸靈菲站在門口，沒敢往裡進，"先聲明啊，我再不接課題了，三個博士學位剛到手，我要過勞死了。"
"進來！"老梁瞪她，"誰說要給你塞課題了？"
陸靈菲狐疑地挪進去，在校長對面坐下，坐姿乖巧得像個高中生。
畢竟對面是Z大校長，手裡捏著她畢業證的人。
校長推了推眼鏡，開口："小陸啊，你的答辯，委員會評價很高。"
"謝謝校長。"
"陳院士親自寫了推薦信，"校長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北航那邊想要你過去，中科院那邊也想要你過去，還有國內外的高校......"
陸靈菲心裡"咯噔"一下。
她看著校長手裡的文件，忽然覺得那薄薄的幾頁紙重得像磚頭。
"但我們Z大，"校長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不想放人。"
陸靈菲愣住了。
——我特麼都畢業了呀！
——你們想幹嘛？
——綁架啊！
"學校決定，破格聘請你為Z大特聘研究員，"校長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掛名在光電院，但三個院的研究資源你都可以調用。23歲破例，建校以來頭一個。"
陸靈菲看著那份的聘書，手指微微發顫。
她應該高興的。
這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榮耀。
但她只覺得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校長......"她張了張嘴，"我......"
"別急著拒絕，"老梁在旁邊插嘴，手裡攥著一個銀色U盤，"你先看看這個。"
他把U盤塞到陸靈菲手裡。
"這是什麼？"陸靈菲低頭看。
"我二十年來攢的文獻！"老梁瞪著眼睛，"核心論文、內部資料、沒發表的數據，全在這兒！你走了我發給誰啊！"
陸靈菲哭笑不得："您發給您新學生啊。"
"他們怎麼跟你比啊！"
老梁吼得真情實感，鬍子都在抖："那幫兔崽子，看一篇文獻要三天，你三小時就能抓出核心邏輯！我把這U盤給他們，等於把倚天劍交給賣菜的！"
陸靈菲："......"
校長在旁邊憋笑，憋得直咳嗽。
"老師，"陸靈菲捏著那個U盤，"您這是道德綁架。"
"綁的就是你！"老梁拍桌子，"你答不答應？"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靈菲看著手裡的U盤，又看看校長期待的眼神，聲音輕下來："我答應......掛名在Z大。"
"但，"她抬起頭，眼神里透著疲憊，"我可能要休息一段時間。"
"休息？"校長皺眉，"多久？"
"不知道，"陸靈菲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可能一個月，可能半年，可能......更久。我身體出了點問題，需要緩緩。"
老梁的眉毛擰成一團："什麼問題？嚴重嗎？"
"不嚴重，"陸靈菲說得輕描淡寫，"就是累了。"
老梁看著她，沒說話。
他忽然發現，這丫頭瘦了。
臉頰凹下去一點，眼底有青黑，雖然還在笑，但沒有那麼明媚了。
看著更像是告別。
要知道，他的學生可是大明星啊！
"行，"老梁忽然說，聲音罕見地軟下來，"休息就休息，掛名就行。Z大的門，永遠給你開著。"
校長點頭："特聘研究員的手續，我讓院辦去辦。你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
陸靈菲站起來，鞠了一躬，九十度，起身時眼前白了一瞬。
她穩住了，沒人看見。
"謝謝校長，謝謝老師。"
……
回到研究所，陸靈菲開始收拾東西。
說是收拾，其實更像是在"託孤"。
她把電腦里的資料全部整合，分類，加密，然後分別拷給林雨曦和吳佳凝。
"菲菲，"林雨曦看著手裡那個移動硬碟，"你給我這個幹嘛？"
"T800的核心數據，"陸靈菲頭也不抬地敲鍵盤，"萬一我哪天腦子抽了把資料刪了，你們這兒還有備份。"
"還有這個，"她扔給吳佳凝另一個硬碟，"非光的產品設計圖和供應鏈名單，你收好。"
吳佳凝接過硬碟，眉頭皺起來："陸靈菲，你在幹什麼？"
"整理資料啊，"陸靈菲說得理所當然，"我畢業了，東西不能亂堆在實驗室，得交給可靠的人。"
"可靠的人？"林雨曦瞪大眼睛，"你這叫交代後事！"
"什麼後事，"陸靈菲白她一眼，"這叫項目管理。你們兩個是非光的股東，研究所的聯合創始人，這些東西本來就該給你們一份。"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像是在趕時間。
劉明睿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看著她把一份份文件歸類，看著她給林雨曦講解某個數據的調用方式，看著她對吳佳凝的"以後研究所那邊你多盯著點"。
他看著她，眼神越來越深。
她不是在整理資料。
她在託孤。
她把她的學術帝國，她的商業版圖，她的心血，一點點地、不動聲色地，交到她最信任的人手裡。
像是在說：如果我回不來了，這些就是你們的了。
劉明睿靠在門框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手機。
屏幕上，MindsAI的界面亮著，一條曲線正在跳動：
【情緒波動：異常】【生理指標：持續低迷】【建議：立即干預】
他沒動，只是看著陸靈菲。
看著她笑著罵林雨曦"笨死了這都不會"，看著她揉吳佳凝的頭髮說"佳凝最靠譜了"。
看著她，在光里，像一團快要燃盡的火。
"劉明睿！"陸靈菲忽然抬頭，看見他，招了招手，"過來幫忙！這個伺服器密碼我忘了，你幫我破解一下！"
劉明睿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接過鍵盤。
"密碼是你生日，"他說，"backwards。"
陸靈菲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資本家，你什麼時候設的？"
"你答辯前一天晚上，"劉明睿看著她，"你睡著了，我幫你備份的。"
陸靈菲看著他，笑容淡了一瞬。
她轉回頭，繼續敲鍵盤，聲音輕下來："就是覺得......你挺煩的。"
"嗯，"劉明睿說，"但我有效。"
陸靈菲的手頓在鍵盤上。
過了幾秒，她忽然靠過來，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劉明睿......"
"嗯？"
"我累了。"
"我知道。"
"我想回家。"
"好，"劉明睿合上筆記本，把她拉起來，"回家。"
他拎著裝了一堆硬碟和資料包，攬著她的腰往外走。
林雨曦和吳佳凝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
"菲菲......"林雨曦小聲說，"她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吳佳凝捏著手裡的硬碟，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個移動硬碟，忽然覺得，這玩意兒重得像塊墓碑。
那天晚上，陸靈菲在書房待到很晚。
她把最後一份資料上傳到雲端，設置了共享許可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發呆。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劉明睿推門進來，端著一杯熱牛奶。
"喝了，"他放在桌上，"然後睡覺。"
陸靈菲沒動，只是看著屏幕，忽然開口："劉明睿，你說......我是不是該消失了？"
劉明睿的手頓在桌沿。
"什麼？"
"消失，"陸靈菲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死水，"從這個圈子裡消失。不做研究了，不當明星了......不做陸靈菲了。"
劉明睿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按進懷裡。
"不行。"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你消失了，我怎麼辦？"
陸靈菲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劉明睿，"她抓著他的襯衫，聲音發顫，"我答應你，我不消失。"
劉明睿看著她開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哪天......真的撐不住了，"她說，"你別攔著我休息。"
劉明睿抱著她的手收緊了。
"我不攔，"他說，"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