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杭城下了雪。
2019年1月，天氣異常地冷，像是老天爺把冰箱門忘關了。
陸靈菲裹著黑色羊絨大衣，縮在車后座，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手裡還攥著富寧寧開的藥單。
「真冷啊，」她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比我上輩子死的那天還冷。」
劉明睿正在看平板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她。
陸靈菲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慌忙擠出個笑：「開玩笑的，別當真。」
劉明睿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攬過來，按在自己懷裡，用體溫把她裹住。
「我有辦法治你，」他忽然說，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已經準備好了。」
陸靈菲在他懷裡僵了一下。
「什麼辦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陸靈菲抬起頭，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但劉明睿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麼波瀾都沒有。
她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還沒準備好。
——沒準備好告訴他，她是個偷了別人人生的小偷。
——沒準備好告訴他，她可能明天醒來，就變成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十八歲傻姑娘。
「……好，」她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臉埋回他胸口，「那我相信你。」
劉明睿吻了吻她的發頂，沒再說話。
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埋起來。
......
消息是第二天公布的。
星辰傳媒官方帳號發了一條簡短聲明：【因身體原因，陸靈菲女士將暫停一切工作，進入長期休假狀態。感謝各界關心。】
沒有照片，沒有細節，沒有預計回歸時間。
但微博炸了。
#陸靈菲長期休假#直接爆上熱搜第一，後面跟著一個猩紅的「爆」字。
【長期休假？！她才二十四歲啊！三博士學位剛到手，T1000剛突破，正是最輝煌的時候，怎麼突然休了？！】
【我早就說她工作量太恐怖了，拍戲、科研、上課、管公司，一天當四十八小時用，鐵人也扛不住啊。】
【是不是得了什麼重病？不要啊！碳纖維女王不能有事！】
【別瞎猜，可能就是累了。她這幾年連軸轉，是個人都需要休息。】
【只有我注意到聲明里寫的是「長期」嗎？不是短期，是長期。這說明問題不小……】
【陸靈菲！你好好休息！我們等你回來！不管多久都等！】
【研究所怎麼辦？非光怎麼辦？我的絕影魚竿還沒搶到呢！】
【樓上閉嘴，這時候還惦記魚竿？】
【三姐妹呢？林雨曦和吳佳凝怎麼沒發聲？】
網友猜什麼的都有，從絕症到抑鬱症，從隱婚生子到政治避嫌，真相卻無人知曉。
而此刻，被全網牽掛的陸靈菲，正坐在吳佳凝開的火鍋店裡，涮著一片毛肚。
......
這是她們的老據點。
吳佳凝在杭城鬧市區開的火鍋店。
裝修得很有格調，二樓有個私密包廂，甚至還有後門，從不對外預定，只留給她們三個。
今天，包廂里暖氣開得很足，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辣椒和花椒的香氣瀰漫在空氣里，熏得人眼睛發熱。
林雨曦坐在陸靈菲左邊，剛度蜜月回來的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慵懶的幸福感。
她正往陸靈菲碗裡夾一片嫩牛肉：「多吃點，你都瘦成紙片了。」
吳佳凝坐在右邊，冷艷的臉上難得帶著笑意，把一盤蝦滑推到陸靈菲面前：「我親手打的，你吃完再走。」
陸靈菲看著碗裡的肉。
「你們倆……」她吸了吸鼻子，「怎麼跟餵豬似的？」
「誰讓你不好好吃東西的。」
林雨曦瞪她：「看把你瘦的。」
「我吃了，」陸靈菲把肉塞進嘴裡，「我吃了三片呢。」
「三片夠什麼？」吳佳凝又給她下了一盤羊肉卷，「你現在的體重比我走秀的時候還輕，像話嗎？」
陸靈菲嘿嘿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掉進了碗裡。
她趕緊低頭，假裝被辣椒嗆到，拚命咳嗽。
林雨曦和吳佳凝對視一眼，誰都沒拆穿她。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火鍋咕嘟咕嘟的聲音。
「菲菲，」林雨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研究所的事你放心，陳默岩他們都很靠譜。非光那邊有喬娜盯著，還有我們……」
「嗯，」陸靈菲悶聲說，「我知道。」
「Z大那邊，老梁說你特聘研究員的身份掛著，什麼時候想回來都行。」
吳佳凝補充，語氣平淡但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筷子。
「嗯。」
陸靈菲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林雨曦，又伸手把吳佳凝也拽了過來。
三個女人擠在火鍋店的包廂里，抱成一團。
「你們兩個……」陸靈菲的聲音悶在兩個人之間，帶著濃重的鼻音，「要替我看好家業。我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不能垮。」
「垮不了，」吳佳凝拍著她的背，「有我們在呢！」
「等我回來，」陸靈菲收緊手臂，「等我回來，咱們還來這裡吃火鍋。我要吃十盤毛肚，二十盤蝦滑。」
「行，」林雨曦笑著哭，「我讓你吃，吃到你扶牆出去。」
「還有，」陸靈菲抬起頭，滿臉淚痕卻努力笑著，「我不在的時候，你們不許吵架。」
「誰欺負誰了？」林雨曦哭著捶她。
吳佳凝伸手替陸靈菲擦掉臉上的眼淚：「別哭了，妝花了。」
「我沒化妝。」
「那也丑。」
「吳佳凝！」
三個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像三個傻子。
窗外的雪還在下，但包廂里暖得像春天。
過了很久，林雨曦忽然鬆開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
「菲菲，」她看著陸靈菲，「我有個事要告訴你。」
「什麼？」
「我懷孕了。」
陸靈菲愣住了。
「……啥？」
「一個月了，」林雨曦嘴角翹得老高，「於文淵還不知道，我剛驗出來，第一個就告訴你。」
陸靈菲張著嘴：「林雨曦！」
她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林雨曦小腹上。
「這裡……有了？」
「嗯，」林雨曦握住她的手，「所以，你這個表舅媽可不能忘。等我肚子大了，你要回來給我帶孩子。你答應過的。」
陸靈菲看著林雨曦平坦的小腹，又看看她堅定的眼神，忽然覺得心臟某個地方被填滿了。
——這是新的生命。
——是林雨曦和於文淵的結晶。
——她好感能感覺到，有一個生命在緩慢的生長。
「我答應你，」她哽咽著說，「我一定回來。我要看著這孩子出生，我要教他叫舅媽，我要……」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林雨曦肩窩，哭得渾身發抖。
吳佳凝在旁邊看著，伸手把兩個姐妹一起摟住。
「還有我，」她低聲說，「我也會等你。文澤那邊……我也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陸靈菲從林雨曦懷裡抬起頭，看著吳佳凝，看著這個從來冷艷的女人眼底那片柔軟的光。
「佳凝，」她啞著嗓子，「謝謝你。」
「謝什麼，」吳佳凝別過臉，「都是姐妹。」
「對，」陸靈菲又哭又笑，「都是姐妹。」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翻滾。
三個女人坐在熱氣里，像是坐在一場盛大的告別里。
陸靈菲最後端起杯子，裡面是溫熱的豆奶。
「來，」她舉起杯，「為了姐妹，為了孩子，為了……等我回來。」
「等你回來。」林雨曦和吳佳凝同時舉杯。
像是某種約定。
像是某種誓言。
像是黑暗裡，一盞不肯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