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南線鐵路大橋合龍了。
姜知予把車停在指揮中心門口的時候,對講機里正炸著鍋——饒旭副軍長的聲音從橋對面傳過來,信號斷斷續續,但那個"通"字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北岸——北岸合龍面——最後一根鋼樑——到位!我部工兵連已完成焊接——"
指揮中心裡一片沸騰。
季不知從外面衝進來,軍靴上全是泥,臉上也是泥,就剩兩隻眼睛是亮的:"通了!真通了!老諸葛,橋通了!"
諸葛雲鶴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攥著那支鉛筆,筆尖抵在南線大橋的位置上,沒動。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把鉛筆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滿屋子的喧譁:"通知所有單位,南線通道已打通。物資車隊即刻出發,醫療隊跟進,重建組按原計劃進入指定區域。"
他頓了一下:"另外——通知鐵路系統,大城山南站恢復調度權限。"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橋通了,意味著不再只是直升機空投那種杯水車薪的補給。火車能進來了,大型設備能進來了,成千上萬噸的鋼材水泥糧食藥品——都能進來了。
災後重建,從今天開始,不再是一句口號。
姜知予把物資清單交給後勤組的時候,天邊已經翻出了魚肚白。
十七幫她清點過了——十七架直升機的貨艙,空間裡整整碼了一個角落。
後勤組的老周看著清單,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些……都是剛從機場拉回來的?"
"嗯。"
"那車隊不是裝人了嗎?哪來的車裝這些——"
"老諸葛安排的,跟著後面來的。在郊外2號倉庫。"姜知予面不改色。
老周一聽是老諸葛,沒再追問。
——
天亮之後,整個災區的節奏驟然變了。
大橋一通,像血管重新接上了。南岸方向,第一批軍用卡車排著長隊轟隆隆地駛過橋面,車斗里裝滿了帳篷、摺疊床、被褥和藥品。鐵路那頭更壯觀——第一列貨運火車在中午時分抵達大城山南站,汽笛聲響徹半座城,很多老百姓聽見了都從帳篷里跑出來,站在廢墟邊上哭。
物資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姜知予站在指揮中心二樓窗口,看著遠處橋面上首尾相連的車隊,眉頭反而擰得更緊了。
物資多了,人手反而更不夠用。分發、登記、倉儲、調度,每一個環節都缺人,每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是大事。更別說還有重建規劃、衛生防疫、傷員轉運、失散人員登記——千頭萬緒,亂得像一團理不開的麻繩。
諸葛雲鶴走進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
"忙完了?"
"沒有。"姜知予說,"但我想先出去一趟。"
"去哪?"
"帳篷區。"
諸葛雲鶴看了她一眼,沒問去幹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
醫療帳篷區比前幾天擴張了三倍。
姜知予走進第三排帳篷的時候,放慢了腳步。
第三排第七號帳篷。
江風正蹲在帳篷門口幫弟弟削樹枝。
江雨坐在他旁邊,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一截樹枝,被削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要幹嘛。他右腿的紗布還沒拆,傷口的位置已經不怎麼疼了,但不讓他亂跑,這會兒正閒得渾身癢。
帳篷裡面,小江棉裹在一條舊軍毯里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拳頭攥著,嘴微微張著,偶爾砸吧兩下。
姜知予過來的時候,江雨第一個看見她,眼睛一亮:"知予姐姐!"
江風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動了動,沒叫人,但把屁股挪了挪,給她讓了一塊地方。
姜知予在他旁邊坐下來,先看了一眼裡面的小江棉——呼吸平穩,臉色正常,沒有哭鬧的跡象。這幾個月大的娃娃,地震那天從廢墟底下被抱出來的時候,渾身冰涼,差點沒救回來。幸虧有靈泉水,才把這條小命從鬼門關拽回來。
"腿怎麼樣了?"姜知予看著江雨的右腿。
"好了!"江雨蹦了一下就要站起來,被江風一把按回去。
"沒好利索,別蹦。"江風的聲音很硬,帶著一種不像九歲孩子該有的語氣。
姜知予看了一眼江風。
九歲。爹媽沒了,家沒了,底下還有一個七歲一個幾個月的,這個當大哥的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小大人。
"知予姐姐,"江雨湊過來,小聲問,"外面那個大橋是不是修好了?我聽見好大的動靜。"
"修好了。"
"修好了是不是就有好多好多東西運過來了?棉棉的奶粉是不是也有了?"
姜知予頓了一下。
奶粉——她空間裡倒是存了不少,但那是她自己的物資。軍方的補給清單上,嬰兒奶粉確實排上了,但優先級不靠前,大批量運到還得兩天。
"有。"姜知予說,"晚點我給你送過來。"
江雨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江風卻沒笑,只是低著頭繼續削那根樹枝,削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姜姐姐,我和江雨想留下來幫忙。"
"你們?"
"江雨腿快好了,能搬輕的東西。我力氣大,搬重的也行。棉棉……"他看了一眼帳篷里熟睡的小妹妹,聲音低了一點,"有人照看,張嬸說她幫忙看著。"
姜知予沒有馬上回話。
九歲的孩子,家沒了,父母沒了,不是等著被照顧,而是想著幫忙。他那個"幫忙"說得很認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是真想扛起點什麼的語氣。
"行。"姜知予說,"但你倆有條件——江雨的腿徹底好了才能幹重活,中間不許逞能。江風你每天幹完活必須回來吃飯,不許餓著。棉棉那邊張嬸看著,你每隔四個小時去看一次。做得到?"
江風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做得到。"
江雨在旁邊急了:"那我呢?我也要條件!"
"你的條件是——不許蹦。"
江雨癟了癟嘴,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姜知予從帳篷里出來之前,又看了一眼小江棉。小傢伙把臉埋進毯子裡,睡得還真香。
她把門帘放下來,站在帳篷外面,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是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遠處有機器的轟鳴聲,有人的吆喝聲,有孩子哭和大人喊的聲音——亂糟糟的,吵得很。
可帳篷里三個孩子安安靜靜的。
小的在睡,大的在等腿好,最大的那個已經在想怎麼扛起事了。
地還在。
就真的能重新蓋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