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硯舟走出帳篷之後,腳步就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告訴自己得快些,兩個小時的假不長,來迴路程就去了大半,再磨蹭就該遲到了。可腿就是不聽使喚,一步比一步沉,像灌了鉛似的。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那頂灰撲撲的帳篷夾在一堆同樣灰撲撲的帳篷中間,沒什麼特別的,可他就是一眼能認出來。
認出來了又怎樣。
他轉身,繼續走。
吉普車顛簸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宋硯舟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荒野飛速後退,腦子裡卻不是眼前的景。
他在想姜知予。
準確地說,他一直在想姜知予。從認識她到現在,快一年了,他好像就沒有哪一天不在想這件事。
可是想又有什麼用呢?
他宋硯舟,堂堂一個團級幹部,帶兵打仗從不犯怵,面對敵人從不手軟,偏偏碰上這麼個丫頭,所有的本事都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上。
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
在港城,生死關頭是她救了他。第一眼看見她,她就站在他面前,冷靜,克制,俯視著他。
他當時就想,這人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後來才知道,好看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優點。
再後來,他追到了東北。
說不清是追任務還是追人,也許都有。他只記得到了靠山屯之後第一次見她,她看見他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裡很短暫地亮了一下——
是那種看見一張好看的臉才會有的亮。
不是愛。
他分得清。
姜知予看他的眼神里,驚艷多過心動,歡喜多過喜歡。她對他的臉是滿意的,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他可恥地利用了這一點,在她面前儘量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的,軍裝永遠一絲褶子都沒有,連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
然後得到了她的點頭。
他打了戀愛報告。
她眼角微彎眼底有笑意。
能讓她點頭就夠了。至於她為什麼點頭,是不是因為這張臉占了八成的原因——他不敢深想。深想了就覺得自己像個靠著皮囊混進去的冒牌貨,隨時可能被拆穿。
可是後來,他又出任務了。去了M國,差點回不來。
是她來救的。
不是派人來的,是她親自來的。從地球另一頭飛過來,在異國把他從那嚴密的地下實驗室救了出來。
讓他欣喜的是,她居然橫跨半個地球來救他。
他事後問她為什麼來。
她翻了個白眼,說:"你都快死了我能不來嗎?"
語氣嫌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可就是這理所當然的四個字——"我能不來"——讓他徹底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再也沒爬起來過。
他宋硯舟這輩子沒服過誰。部隊裡比他強的他拼了命練,戰場上比他狠的他咬牙扛,可姜知予不一樣,她強得讓他連拼的資格都沒有。她做的事、她扛的擔子、她面對的那些東西——他連邊都摸不著。
就連他最崇敬的老領導都對她讚賞有加,聽爺爺說,老領導滿眼都是欣賞。
他呢?驕傲是有的,她是他喜歡的人,被認可他當然驕傲;可驕傲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酸澀的,悶悶的,像一塊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石頭。
他追不上她。
他一直追不上她。
她的腳步太快了,快到他只能看見她的背影。每一次他好不容易追到她所在的地方,她就要忙別的。
她那麼獨立,那麼清醒,什麼地方都用不上他。
他有時候甚至懷疑,如果自己不去找她,她會不會也想他一下?哪怕就一下?
不敢問。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那個。
還有她的秘密。
他知道她有秘密。很多秘密。
不是不好奇。
是怕。
怕問了之後,那個後果他承擔不起。
他寧可不知道,也不要那種結果。
——
這次地震的消息傳到部隊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她在那。
不需要確認,不需要打聽。
這也是他最喜歡她的地方。
他們骨子裡是一樣的人,心裡都裝著這塊土地,都裝著這塊土地上的人。只是她走得比他遠得多,扛的比他重得多,而他只能追在她的後面,儘自己所能地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可他剛追到,她又要走了。
他沒問,是因為問了她也不會說。
她不說是為了不讓他擔心。
他不問是為了不讓她為難。
"我一直在你身後等你。"
出門前他說的那句話,其實不是浪漫。
是實話。
他確實一直都在她身後。追不上的時候就遠遠看著,追上了就好好守著,她要走就等她回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知道——不管她走多遠,回過頭的時候,他在。
吉普車在營地門口停穩,宋硯舟跳下來,大步往宿舍走。
還沒走到門口,就被幾個兵攔住了。
"哎,我說宋團長!"一個黑黝黝的壯漢從台階上躥起來,一胳膊搗在他肩上,"飯都不吃,你跑哪去了?"
"有事。"宋硯舟腳步不停。
"什麼事啊——"那人拉長了聲音,沖旁邊的戰友擠了擠眼。
另一個瘦高個兒湊過來,小聲嘀咕:"你還不懂?那天在機場,看見那個女同志沒有?最漂亮的那個——"
"哦哦哦!"壯漢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那是咱們團長的——"
"未婚妻!"瘦高個接話。
"才不是未婚妻,"角落裡一個年輕小兵邊擦槍邊插嘴,聲音不大「他倆還沒訂婚呢,戀愛報告是打了,可訂婚還沒——"
"那不就是未婚妻嗎!打了報告就算!"
"不算不算,那叫對象——"
"對象和未婚妻有啥區別——"
"區別大了去了!"
幾個人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笑聲在傍晚的營區里格外響亮。救援工作已經接近尾聲,搜救隊還沒有放棄。戰士們連軸轉了兩天,這會兒是難得的放鬆時間,逮著團長的八卦就使勁造。
宋硯舟懶得搭理他們,徑直推開宿舍的門。
"嘿,還不好意思了——"身後又傳來一陣起鬨聲。
門在身後關上,把那些嘻嘻哈哈的聲音隔在了外面。
宿舍里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很簡單。小戰士端著餐盤推門進來,:"團長,你的飯。"
宋硯舟接過餐盤,端起來就往嘴裡扒。米飯、炒白菜、半塊鹹魚——在災區待了這麼久,能吃上熱乎飯已經算好的了。他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在姜知予那邊只吃了一盒罐頭,對他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他一邊吃,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
握過她的那隻手。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若有若無的。
他停下了筷子,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嘆了口氣。
又嘆了口氣。
小戰士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團長端著餐盤對著自己的手連嘆兩口氣,一臉欲言又止,最終默默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帶上了。
他可什麼都沒看見。
宿舍里又安靜下來,只剩筷子碰餐盤的聲響,悶悶的,一下一下。
宋硯舟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放下餐盤,仰面倒進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不知道什麼時候裂的,歪歪扭扭地橫在上面,像一條走不通的路。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媳婦,又要走了。"
窗外,營區的廣播響了起來,是搜救隊又一次出發的通知。
宋硯舟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的全是她的臉。
行。
他宋硯舟這輩子什麼不會,等,還是會一點的。
——儘管等的感覺,真他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