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慕言就來了。
手裡捏著一張船票,還有一套灰色的工作服和一頂鴨舌帽。
姜知予接過來看了一眼,船票上印著晚上八點開船,目的地某港口。工作服胸口繡著"永盛號"三個字,背後印著一個編號。
"永盛號是你的船?"
"不算我的,但我有股份。"沈慕言笑了笑,"走,我送你過去。"
永盛號不算大,但保養得不錯,船身刷著新漆,甲板擦得乾乾淨淨。沈慕言帶她走舷梯上去,甲板上已經有工人在忙活了。
"你這次的身份是隨船倉管,"沈慕言遞過來一沓物資清單,"你就照著這個做做樣子,點貨的事另有專人負責,你不用真干。"
姜知予翻了翻清單,內容很簡單,看兩遍就能記住。她把清單揣進口袋,點了點頭。
沈慕言又拉過身邊一個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跟姜知予同款的工作服,頭髮紮成低馬尾,長相很普通,屬於扔進人堆里一秒就找不見的那種。
但她的眼神清澈,站在那裡不卑不亢。
"這位是我的親信,你可以信任她。讓她跟著你入島"
沈慕言介紹道,"她精通r語,一路上有什麼語言上的事,找她就成。"
姜知予愣了一下。
r語。
她差點忘了這一茬。
英語她精通,幾個方言也說得溜,但小日子語,那是真不會。這一路光顧著備身份、備資料、備裝備,偏偏把最基本的問題漏了。
【宿主你放心,我給你掃描,保你全會!】十七在腦海里蹦躂得歡快。
姜知予在意識里回了一句:"全會歸全會,面上帶個翻譯總歸更合理。畢竟我本來就不會說,突然張口就來反而可疑。"
她看向那個姑娘,讚賞地看了沈慕言一眼:"做得不錯。這茬我都忘了。"
"大佬您貴人多忘事嘛。"沈慕言難得貧了一句,又趕緊收住,"我當您小弟的,不得給您盡心盡力啊。"
"行了,少拍馬屁,看著也不是你的風格,怪彆扭的。"
沈慕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笑了一聲。
"行了,我先走了。"他拍了拍欄杆,朝岸上努了努嘴,"到了那邊有什麼需要,通過老渠道聯繫我。"
他轉身下了舷梯,走得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姜知予站在甲板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工人堆里,這才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姑娘說:"走吧。"
兩人進了船艙。
姜知予沒想到這船居然還有小包廂——不大,一張窄床、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一個洗手台,但收拾得乾淨,甚至鋪了素色的床單。比起她剛坐完的二十小時硬座火車,簡直是天堂。
"這條件還不錯。"她把背包擱在床上,環顧了一圈。
那姑娘跟了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
"你叫什麼名字?"
"小姐叫我盼晴就好。"
"行,盼晴。"姜知予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量著她,"你精通r語,那對那邊的情況了解多少?"
盼晴的眼底閃過一絲亮光,立刻如數家珍地說了起來,日本的主要城市分布、交通線路、社會階層結構、商社與門閥的關係、普通人的生活習慣和社交禁忌……
說得又快又細,條理清晰,很顯然不是臨時補的功課,而是多年的積累。
姜知予聽得很認真。
同時,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精神力悄然探了出去,這個距離,足夠她判斷對方說話時的情緒波動是否真實。
"你為什麼學日語?"
盼晴的語速慢了下來。
"因為我爺爺奶奶……"她的聲音平了平,像是在壓什麼東西,"還有我大伯。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就跟我說,我們和小日子不共戴天。"
她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
"每次提起,我爸都會摸著爺爺奶奶的照片。裡面有我大伯。他們都是被那些人殺害的。"
她的聲音沒有哭腔,甚至連哽咽都沒有,但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心疼。
"所以我學了日語。學他們的語言,了解他們的一切。我爸說,知己知彼,才能有朝一日——"
她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姜知予看著她的臉。那張普通的臉上滿是堅毅,還有一種遠超她年齡的滄桑。
"你是哪裡人?"
"聽我爸說,祖籍東北。"盼晴抬起頭,"但我爸出生的時候已經在南方了。後來輾轉到了南洋,最後通過各種關係來了港島。"
東北。南下。南洋。港島。
一家人的遷徙路線,就是一部逃亡史。
姜知予沒有再追問。精神力的反饋很清晰。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知道這人不是什麼壞東西就夠了。
"你住在哪裡?"她問。
"下面船員艙,小姐有事可以隨時找我。飯點我會把飯給您送上來。"
"這趟船要走幾天?"
"三到五天,看海況。"
姜知予點了點頭。
盼晴行了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船體輕微的震動,還有遠處碼頭上傳來的吆喝聲。
姜知予靠在床頭,看著舷窗外灰濛濛的海面。
這是她到了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坐船。
說來也怪——前世末世里什麼載具沒上過,穿越過來倒是飛機坐了、火車坐了、卡車坐了,偏偏船還是頭一回。
若不是諸葛雲鶴千叮萬囑,讓她以合法身份入境,以她的性子,早就直接瞬移過去了。
但這次不是緊急救援,走正規渠道更穩妥。進了日本之後,身份經得起查,行事才放得開手腳。
三天後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