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新拿起那份"北辰·特囚"的檔案,指尖點了點那張手繪方位圖。
深山。北辰陰陽寮本部後山。地下。
應該是虛雲子。
老諸葛等了三十年的那個人,就在那裡。
————
與此同時,深山之中,北辰陰陽寮。
黑川晴子從地牢回來之後,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徑直走進自己的內室,反手關上了門。
然後她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炸開,尖銳得刺耳。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茶盞、花瓶、香爐,夠得著的東西她一樣一樣地往地上摔,摔得粉碎,像是要把滿腔的憤懣和委屈全都砸出來才痛快。
廊下候著的下人們縮著脖子,沒人敢出聲。
等裡面的動靜漸漸歇了,一個年輕侍女才小心翼翼地端著掃帚推門進去,低著頭,一聲不吭地開始收拾滿地的碎瓷片。
晴子坐在窗邊的榻上,手指攥著衣袖,指節泛白,目光直直地盯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門口又響起了腳步聲。
一個中年婦人走了進來,穿著陰陽寮女眷的素色和服,面容與晴子年齡相仿,眉眼間卻比晴子多了幾分冷淡的銳利。
佐藤玲一。陰陽寮的執事女官,也是晴子名義上的副手。
她掃了一眼滿地的碎瓷,面不改色地在晴子對面坐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摔完了?"
晴子沒有理她。
佐藤玲一也不急,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是這整間屋子裡唯一倖存的杯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開口:
"晴子,你可後悔了?"
晴子的手指攥緊了衣袖,沒有說話。
"當初族裡給你選了多少青年才俊,一個都看不上。偏偏——"
佐藤玲一的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偏偏看上了那個人。"
晴子的肩膀繃了一下。
"你是咱們北辰陰陽寮這一代的大小姐,享受最好的資源、最高的待遇。當年我和姑姑怎麼勸你來著?可你誰的話都不聽。"
佐藤玲一放下茶杯,聲音不輕不重,"強得到他的人,又能如何?"
晴子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
佐藤玲一微微側頭看著她:
"我懂的是,孩子是你十月懷胎辛苦養大的,可他身上流著那個人的血。你當初說,要生一個有靈性的孩子,能繼承咱們陰陽寮的衣缽——結果呢?"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
"恆兒骨子裡確實流著那個人的血,天生就比旁人靈敏些。可你還是算錯了一步,沒有人引進門,他到今天也還是不會。血脈歸血脈,術法歸術法。沒有師承,光靠一滴血,什麼都傳不下去。"
晴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即便流著那個人的血,也沒那個人的天賦。"
佐藤玲一的聲音更平了,像是在陳述一個早該面對的事實:
"三十年了。你用了三十年來驗證這件事,代價夠大了。"
"你懂什麼!"
晴子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還不是為了咱們陰陽寮!咱們的術法,殘缺不全,每一次獻祭都要耗費國人甚至家族人生命!如果這幾年不是福田家族送來的人,你知道要犧牲多少本族的人嗎?我也是為了陰陽寮!"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辯駁:
"我以為……我以為有了他的血脈,有了他的傳承,咱們就不用再走獻祭這條路了!我怎麼知道這個人的骨頭這麼硬——"
聲音忽然斷了。
她低下頭,雙手撐在膝上,肩膀微微發抖。
"我也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時就跟了他……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每次帶孩子到他跟前,他連看都不看一眼。那是他的血脈啊!他不教咱們也就罷了,總該教自己的孩子吧?"
佐藤玲一沒有接話。
"那個人的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晴子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這麼多年,他沒有看過恆兒一眼。即便後來恆兒結了婚、生了翔太,他也不曾有半分動容。現在我領著翔太到他跟前去,他的眼神才稍微有點波動,但也僅僅只是波動,仍舊不松半口。"
她抬起頭,眼眶裡蓄滿了淚,卻一滴都沒掉下來:"難道……種花國的人,骨頭都這麼硬嗎?"
佐藤玲一看著她,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她才開口,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
"現在糾結這些也沒用了。你去了一趟,他還是不肯鬆口?"
晴子搖了搖頭,聲音發澀:"還是不肯。"
佐藤玲一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那你應該清楚,族裡那些長老不會輕輕放過這件事。如果福田家族那邊真的出了事——"
她的聲音壓低了:
"他們會拿恆一和翔太去逼那個男人。到時候,你可別捨不得。"
晴子的身體僵住了。
"恆一和翔太有什麼錯……"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淌過臉頰,一滴一滴地落在膝頭的衣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個人的心是冷的——即便恆一和翔太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眨一下眼睛的!"
她忽然笑了一聲,笑里全是苦澀和荒唐:"你知道我帶過多少男人在他面前做過那種事嗎?他無動於衷。三十年了,我就囚禁了一根木頭。"
佐藤玲一看著她哭,沒有遞帕子,也沒有安慰。
她在心裡冷冷地哼了一聲。
就是這個戀愛腦,占了陰陽寮大小姐的名頭,做盡了荒唐事,卻還是被高高在上捧著。這就是身份——只要她姓黑川,只要她還是這一代的大小姐,再荒唐也沒人動得了她。
但這次不一樣了。
福田家族如果遭了大劫,陰陽寮和福田家族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出了這種事,長老們不會像從前那樣縱容她了。
畢竟黑川恆一和黑川翔太,就是陰陽寮最大的敗筆,本想著拿捏那個男人,逼出完整的傳承,結果三十年了,那人一口都沒松過。
不管大小姐怎麼試探、怎麼激怒、怎麼拿孩子去戳他的心,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什麼反應都不給。
佐藤玲一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你好好想想吧。"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晴子一眼,女人還在流淚,肩膀微微聳動著,像三十年來第一次這樣毫無遮掩地哭。
佐藤玲一收回目光,拉上了門。
廊下的風從山間灌過來,帶著松脂和石苔的冷澀氣息。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興味。
她有點期待,想看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最後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