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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黑川恆一

2026-08-01 11:14:28 作者: 怪誕的賽賽

  與此同時,北辰陰陽寮。

  黑川晴子在內室里坐了很久。

  眼淚流幹了,瓷片也掃乾淨了,屋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整潔。

  她盯著窗外的山色發了半天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轉一個念頭——

  憑什麼。

  憑什麼她一個人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憑什麼他可以在地下室里安安穩穩地枯坐三十年,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用盡了手段,軟的硬的都來過,在他面前自殘過、哭過、拿孩子求過,那個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好像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執念,在他眼裡不過是風中落葉,不值得分出半點注意力。

  他寧可爛在地牢里,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黑川晴子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最深處。

  哭夠了。

  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裳,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殘留的痕跡,推門出去了。

  ——

  黑川恆一的院子在陰陽寮的東側,離主堂不遠,是一間安靜的小院。

  他正在廊下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一盞滅了的石燈籠上,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母親走過來,微微一愣。

  "母親?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該好好歇著才是。"

  黑川晴子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

  恆一今年二十九了。眉骨高挺,下頜線條銳利,側臉的輪廓和那個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尤其是垂下眼帘的時候——那種冷淡的疏離感,像極了地牢里那個三十年不肯開口的男人。

  她的眼眶又熱了一下,但忍住了。

  "恆兒,"她輕聲問,"你怨母親嗎?怨我給了你這樣一個身份?"

  黑川恆一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您怎麼會這麼想?"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穩:

  "能給我一條命,我已經很感激了。也感激陰陽寮對我的培養。我的命是母親和陰陽寮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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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川晴子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翔太呢?"

  "在屋裡。母親請進。"

  ——

  黑川晴子走進內室,看見翔太正蹲在榻上玩一組木製的小積木,疊了又推,推了又疊,樂此不疲。三歲的孩子,臉頰圓圓的,眼睛黑亮,動作靈巧得很。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翔太從小就和族裡別的孩子不一樣。別人要學三遍才勉強記住的東西,他一遍就會了。對氣息的感知也比同齡人靈敏得多,有好幾次族裡的長老做法事,他遠遠地就感覺到了異常,比那些學了幾十年的老手還快。

  可惜。

  沒有正統的術法傳承,天賦再高也只能是散的,聚不起來。

  如果那個人肯教……哪怕只教一點皮毛,陰陽寮的術法體系就能補上最關鍵的那塊缺口。在整個小日子,就是獨一份的存在。

  可惜那個人太硬了。

  三十年,硬得像塊石頭。

  她的目光從翔太臉上移開,又落迴翔太的眉眼——那雙眼睛的形狀,不像恆一,更像那個人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盯著翔太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

  黑川恆一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的背影。

  每次母親過來,不是盯著他的臉看很久,就是盯著翔太的臉看很久。

  他知道她在看什麼。

  那根刺,從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扎了,三十年來從來沒有拔掉過。

  他知道地下室里關著的那個人,是他的生身之父。

  母親帶他下去過無數次——小時候是被抱著去的,後來是自己走去的。每一次,那個人都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抬。


  母親曾經在他面前虐待自己。當著那個人的面,用刀劃傷自己的手、自己的胳膊,血流了一地,那個人的目光連偏都沒偏一下。

  每一次。

  他就在旁邊看著。

  很小的時候他不懂,後來懂了——母親是想用他來試探那個人,看那個冷冰冰的囚徒到底有沒有心。

  答案是沒有。

  那個人不會為了他做任何事。

  直到翔太出生。

  母親第一次抱著襁褓里的翔太走進地牢的時候,他也跟了進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那個人的臉——以前每次下去,那人總是把頭低得很低,他只能看見灰白的發頂和佝僂的肩膀。

  但那天,那人抬了頭。

  那人看到襁褓里的翔太,只是微微的錯愕了一瞬,他不知道那個錯愕是因為"居然又有了下一代",還是因為"這個錯誤居然還在繼續"。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的眼睛。

  即便被關了那麼多年,即便形容枯槁,那雙眼睛裡依然有一種無法忽視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淡漠到近乎冷酷的疏離。

  他終於理解了母親的執念從何而來。

  那個人即便身陷泥潭,依然是鶴立雞群的存在。那種骨子裡的東西,關不住,磨不掉。

  但那種東西,不會為他而動。

  翔太出生之後,母親像看到了希望,隔三差五就要帶著翔太下去。從那一次以後,他再也沒有跟去過。

  他不想去了。

  看又怎樣?那個人看了翔太一眼,嘴唇囁嚅了幾下,還是一個字沒說。母親卻像撿到了寶似的,以為"有波動就有希望"。




  他早就知道了。即便知道自己是那個人的血脈,即便三十年了那個人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淡漠和陌生,沒有半分血脈該有的牽引。

  他從那個噩夢裡掙脫出來,用了很久。

  在陰陽寮聽著別人的閒言碎語長大。

  "那個華國人的種"

  "大小姐的執念"

  "陰陽寮的敗筆"

  沒有人在他面前明說,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他多希望自己有一個哪怕很普通、身份不那麼特殊的父親,也不想當這個陰陽寮的異類。

  結果他生的孩子,還是異類。

  他不知道把翔太帶到這個世上,是對是錯。

  ——

  黑川晴子從發愣中回過神來,發現恆一正看著她。

  "這麼晚過來,就是為了看翔太一眼?"恆一問。

  "不是。"她彎腰抱起翔太,"我帶翔太出去轉轉。"

  這個說辭太熟悉了。"轉轉"——就是去看那個人。

  翔太今年三歲了。恆一有心阻止這種畸形的關係,但母親向來說一不二,他反駁不了。

  翔太的妻子,一個安靜的年輕女人,從裡間走出來,看見婆婆要抱走孩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到丈夫微微搖了搖頭,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何嘗不想阻止。

  算了吧。

  黑川晴子抱著翔太走到門口,路過恆一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一起過去?兩個人,也許更有說服力。這次的事挺大的。"

  恆一沉默了幾秒。

  也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見與不見,也沒什麼分別了。

  "好。"

  他站起來,跟在母親身後。

  三人一起往地下室走去。

  夜風從山間灌下來,吹得廊下的紙燈籠晃晃悠悠。翔太在祖母懷裡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又要去見那個人了,他的內心很複雜。

  他不知道該去恨誰,也不知道該去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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