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在心底極其緩慢地下達了最終的判決。
嗡——
空氣中猛地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詭異波紋。
那隻距離他面門僅剩一厘米的巨拳,突兀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狂暴教官那龐大身軀竟被強行拉扯,從指尖開始,寸寸崩解、撕裂!
皮肉像風化的紙片般片片剝落,伴隨著怪物喉嚨里爆發出的極其悽厲的嘶吼聲,那原本毫無理智的暴虐咆哮,到了最後,竟然詭異地扭曲成了尖銳、絕望的人聲哭腔: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砰!
幻象徹底潰散,四周卻並沒有迎來預想中的平靜。
薄倖驟然抬眼。
他發覺自己雖然依然身處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但這黑暗的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原本鬥獸場裡的味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到幾乎化作實質的作嘔血腥氣。
周圍的空氣變得極其黏稠、陰冷,仿佛浸泡在某種死水裡。
不知從哪裡透出來的微光,將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染上了一層令人心悸的暗猩色。
自己這又是被弄到了哪裡?幻境中的幻境?
薄倖眉頭微蹙,墨鏡下的猩紅瞳眸疑惑地掃視著四周。
然後,他的視線頓住了。
剛才那個明明已經被他用異能「擦除」的狂暴怪物,竟然依舊直挺挺地立在他身前。
不止一個。
兩個,三個,十個,百個……
密密麻麻、如同複製粘貼般的一模一樣的龐大肉山,在這片猩紅的黑暗中死寂地佇立著。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嘶吼,只是用那雙充血的赤紅眼珠,直勾勾地、僵硬地盯著被包圍在正中央的薄倖。
目光之所及,整片空間都被一層極其壓抑的猩紅血霧死死籠罩。
寂靜中,四面八方的血霧裡突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竊語聲。
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無數死人的怨毒呢喃,一層層地疊在一起,直往人的腦子裡鑽:
「他來了……鏡花……他來了……」
「他來了……鏡花……」
隨著這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回音,血霧開始劇烈翻湧。
「唰唰唰——」
伴隨著血霧的劇烈翻湧,那些重重疊疊的怨毒竊語聲開始呈幾何倍數地放大,猶如成千上萬隻生了倒刺的蟲子,順著耳膜瘋狂地往他腦子裡鑽。
這種極度嘈雜且混亂的氛圍,讓薄倖本能地感到了一絲生理性的不適。
他向來討厭雜亂無章的吵鬧,可此刻,面對這詭異至極的聲浪,他腦海中竟罕見地空白了一瞬。
他有些發懵。
那些光怪陸離的血色和怨毒的呢喃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間竟然僵在了原地,連指尖都有些發麻,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就在這幾乎要將人溺斃的詭異僵持中——
轟!
一聲極其尖銳的氣浪爆破音驟然炸響!
前方那濃稠得化不開的猩紅血霧向著兩側劇烈地翻滾退散。
伴隨著沉穩而極具壓迫感的輕微腳步聲,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色身影,就這麼踏血色,從迷霧的最深處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極其利落的純黑,臉上扣著一張毫無花紋的銀色面具,眼瞳中折射著令人心悸的紅芒。
他的手裡,正隨意地倒提著一把狹長鋒利的長刀。
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薄倖掩藏在墨鏡後的瞳眸驟然緊縮。
那是……鏡花。
薄倖眼神微凌,他一時間根本沒搞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如果說剛才的狂暴教官是關卡的試煉幻境,那現在這個突然剝離出來的深層血色空間算什麼?
場地系統成精了,還是直接挖出了他潛意識最深處的夢魘?
……真是服了。
而周圍那上百座密密麻麻的龐大肉山,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種極其強烈的刺激。
它們原本死寂僵硬的軀體開始瘋狂地扭曲、蠕動,叫囂聲呈幾何倍數地炸開,怨毒的惡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鏡花……你有罪啊!你這滿手血腥的怪物,你該死!!!」
「你不得好死!憑什麼你還能站在這裡?你憑什麼!」
「剔骨剝皮……把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償命!大家一起下地獄吧,哈哈哈哈!!!」
成百上千道悽厲的嘶吼聲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如同地獄深淵裡爬出的千萬隻惡鬼,在這片黏稠的血霧中癲狂地咆哮、詛咒。
然而,處於風暴與詛咒最中心的鏡花,卻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
銀色面具下,那雙泛著紅芒的眼眸冷淡到了極點。
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施捨給那些癲狂叫罵的肉山,完全無視了那些足以將常人逼瘋的惡毒詛咒。
仿佛在他的眼裡,周圍那些東西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微塵。
下一秒,他猛地提起手中的黑刀,二話不說,徑直朝薄倖迎面砍了過來!
刺骨的殺風瞬息而至,快得幾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薄倖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多餘的思考,身體的本能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抬起手臂,雙手死死握住刀柄,將那把生鏽的長刀橫架在頭頂上方。
「鐺——!!!」
一聲極其刺耳的爆鳴聲在猩紅的空間內轟然炸開!
雙刃相交爆出的刺目火星,瞬間照亮了兩人近在咫尺的臉。
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盪開,連周圍濃稠的血霧都被生生震碎、排空了一大片。
相撞的瞬間,薄倖手指便不可抑制的顫抖。
他只覺得一股猶如泰山壓頂般的恐怖巨力,順著交接的刀刃,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唔……」
薄倖喉間不可抑制地溢出一聲極度隱忍的悶哼。
他握刀的虎口處瞬間崩裂,尖銳的劇痛伴隨著溫熱的鮮血湧出,瞬間染紅了刀柄。
那股蠻橫至極的霸道力量,直接震得他整條右臂一陣發麻,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悶響,幾乎要在這一擊之下失去知覺。
那把原本就卷邊的破舊長刀,在黑刀的恐怖壓迫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哀鳴,刀身甚至已經向下彎折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
即便他已經將全身的力量都調動起來死死支撐,身體卻依然被這股無可匹敵的力道逼得不受控制地向後滑退。
好重。
太重了。
隔著兩把死死咬合、火星四濺的刀刃,薄倖艱難地抬起眼。
咫尺之外,那張冰冷的銀色面具幾乎要貼上他的臉。
面具下那雙泛著紅芒的眼眸里,平靜無波,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與審判。
黑刀傳來的壓迫感陡然再次加劇!
薄倖雙膝猛地一彎,膝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幾乎要被這股巨力壓得直接跪倒在血泊中。
緊接著,一道極度冰冷卻又帶著某種絕對宣判意味的嗓音,穿透了周圍狂躁的氣流,清晰地砸進他的耳膜:
「你錯了。」
鏡花微微壓低了身形,手中黑刀一寸一寸地往下壓,幾乎要切碎薄倖臉上的墨鏡。
他的聲音和周圍那些癲狂怨毒的嘶吼截然不同,平靜得令人髮指:
「你是錯的。你有罪。」
「你的傲慢,你的理所當然,全都是建立在成堆的屍骨之上。你以為你可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