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倖唇角溢出一絲鮮血,耳邊嗡嗡作響。
他媽的,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一絲冷冽的清明。
第一區外圍一個見不得光的黑市初篩場,就算安保級別再高,也絕不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精神入侵深度,更不可能精準無誤地從他潛意識裡挖出一個「鏡花」。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咫尺間被無限放大。
薄倖緊盯著手中那把隨手薅來的破刀,在那股摧枯拉朽的重壓下,刀身上蛛網般的裂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張,細碎的鐵屑崩落在他的臉頰上,劃出一道極細的血痕。
再有零點一秒,這把破銅爛鐵就會徹底炸成碎片。
而對方那把致命的黑刀,也會順勢劈開他的頭骨。
既然擋不住,那就乾脆不擋了。
就在長刀瀕臨碎裂的絕對臨界點,薄倖手腕猛地一翻,極其果斷地主動撤去了所有抵抗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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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力量維繫的破刀瞬間崩碎,化作無數炸裂的銀色殘片向四周飛濺!
失去了阻力的黑刀帶著萬鈞之勢,原本是貼著薄倖的鼻尖狠狠劈落。
但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那股狂暴至極的刀罡卻驟然扭轉了方向,避無可避地重壓在他的身上!
薄倖只覺得渾身的力氣仿佛在瞬間被強行抽乾,無力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根本無從躲閃,硬生生地用血肉之軀接下了這一擊。
「噗嗤——」
沉悶的血肉撕裂聲響起,劇痛瞬間從肩膀貫穿至胸腔。
「咳咳……」
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喉間噴涌而出。
滾燙的鐵鏽味瀰漫開來,飛濺的血珠落進了他的眼睛裡,使得薄倖眼前的視線瞬間被洇透,化作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天是紅的,地是紅的,連呼吸的霧氣也是紅的。
哪裡都是紅的……唯有……唯有眼前那張毫無花紋的銀色面具,透著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慘白。
撲通。
撲通。
沉悶的跳動聲在死寂的血色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仿佛就在耳膜邊震顫。
是心臟的跳動。
是誰的心臟?
是他自己這具瀕臨極限的軀體,還是面前這個由幻象和夢魘拼湊出來的、「鏡花」的心臟?
薄倖有些脫力地單膝跪倒在泥濘的血泊中,手指深深摳進地面。
他緩慢地將目光移向居高臨下的鏡花。
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扯動了一下滿是鮮血的唇角。
他朝他笑了一下。
「你要殺了我嗎?」
薄倖輕聲問。
那人手中的黑刀正順著幽暗的血槽,滴答、滴答地淌著屬於薄倖的鮮血。
紅芒閃爍的眼眸里,依然沒有泛起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波瀾。
鏡花沒有遲疑。
那道黑色的身影再次暴起,抬手又是一記足以將人連骨帶肉劈碎的狠厲斬擊!
濃烈刺鼻的腥氣瞬間竄入鼻腔,激得薄倖的大腦又是一陣尖銳的嗡鳴。
他猛地一咬舌尖,借著劇痛狼狽地向側方翻滾,堪堪躲過了這貼著頭皮削下的致命一刀。
「轟——!」
黑刀砸碎地面,血漿四濺。
然而,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鏡花手腕一轉,下一刀又如影隨形、無縫銜接地橫掃而來,刀刀都是必殺的死手!
薄倖用力搖了搖昏沉的腦袋,試圖甩脫那種幾乎要將他溺斃的暈眩感。
耳邊劇烈的嗡鳴聲混合著黏稠的血風,在腦海里化作了無數道尖銳刺耳的雜音。
為什麼不動手?
是在愧疚嗎?是在贖罪嗎?
還是……在害怕?
腦海深處,仿佛有成百上千個聲音在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神經。
「站起來啊!」
「你想死在這裡嗎?!」
不,不止是那些幻聽。
血霧的最深處,似乎有一道怨毒的嘶吼穿透了重重夢魘,直刺他的耳膜:
「殺了我啊——!」
「為什麼要一直躲!?」
那聲音一字一句地剮蹭著他的骨血,悽厲地質問著:
「……你憑什麼躲?!」
轟的一聲。
薄倖只覺得肩膀上猛地一沉,一股極其恐怖的無形重壓如同一整座崩塌的山嶽,死死地將他壓制在泥濘的血泊之中,連脊骨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
「不要低頭……」
鏡花那冰冷徹骨的聲音自頭頂上方傾軋而下,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與絕對的控制。
「往前看……看著我……看著我!」
薄倖的眼睫在血水中劇烈地顫抖著。
鮮血早就糊住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死死咬住牙關,拼盡了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才勉強將那雙沉重如鉛的眼皮撐開了一道猩紅的縫隙。
就在他抬眼的瞬間,一隻如同死人般冰冷刺骨的手,猛地鉗住了他滿是鮮血的右手。
緊接著,他感覺到一樣冰涼、堅硬的物件,被強硬地塞進了他空蕩蕩的掌心。
那是……一把黑刀的刀柄。
「想好怎麼弄死我了嗎?」
鏡花的聲音近在咫尺,隔著那張慘白的銀色面具,透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病態殘忍,
「如果切不開我的喉嚨,我就會一寸一寸地挑斷你的手腳筋,把你那雙眼睛挖出來,永遠把你鎖在這片地獄裡給我陪葬。」
伴隨著這句毛骨悚然的威脅,薄倖突然感覺到,周圍泥濘的血泊中,有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從地底鑽出。
它們如同潛伏在深淵裡的毒蛇,死死纏上了薄倖的腳踝。
冰冷的觸感沿著他的小腿、大腿、胸膛一路蜿蜒攀爬,最後如同絞索一般,死死地圈住了他脆弱的脖頸。
窒息感湧上的瞬間,面具下那毫無溫度的唇幾乎貼近了薄倖的耳廓。
像情人般纏綿繾綣,又像惡鬼般附耳輕喃:
「……來吧。」
薄倖握緊了手中被硬塞進來的刀柄。
他死死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銀色面具,咬牙道:
「你他媽就這麼想死……我成全……唔……」
話音未落,脖頸上纏繞的冰冷絞索驟然收攏!
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道狠狠勒進了皮肉里,硬生生掐斷了他喉管里的空氣,將他未盡的尾音全數堵死在了喉嚨里。
「……可你連掙脫我的力氣都沒有。」
鏡花嘆了口氣,那雙泛著紅芒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太弱了。這副半死不活的軟弱樣子,你連讓我流血的資格都沒有。」
薄倖被勒得眼前一陣發黑,水汽混著血污將眼尾逼得通紅。
他痛苦地嗆咳了一聲,喉結在絞索的壓迫下艱難地上下滾動。
窒息感剝奪了他最後的一絲氧氣,現實與幻境的邊界被徹底撕裂。
他恍惚間看到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攥著半截斷刀,聽著看台上高高在上的鬨笑。
針管扎進脖頸,淺綠色的液體順著藥管推進,一路燒爛了心口。
西裝革履的人走過長廊,皮鞋踩碎了一地月光。
手中刀尖的血越積越多,滴滴答答地砸在腳下。
他看著那一地的紅,早就分不清哪滴是別人的,哪滴是自己的。
在無盡的重壓下,薄倖的意識開始下墜。
頸骨幾欲斷裂,眼前的猩紅被黑暗吞沒。
周遭的謾罵、血氣、亦或是鏡花的聲音都在遠去。
閉上眼的最後一瞬,畫面定格在實驗室的窗邊。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雲。
像一團沒染過血的棉花。
他抬起手去碰,指尖抵住堅硬的玻璃,卻只映出了一張毫無溫度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