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第一次從倒影里,真真切切地看見這樣的自己。
一個在他過往的認知里,根本不該存在的個體。
他看著玻璃上那張臉,心底竟然升起一絲詭異的疑惑。
他為什麼能做到這麼平靜?
那種淡淡的、抽離的麻木,仿佛正在被當成畜生一樣對待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他想,人應該是有感情的。
就算是爛在泥里的墊腳石,被這樣對待,也該有情緒的。
他不是應該感到憤怒嗎?亦或是絕望的傷心,再不濟,也該有歇斯底里的恐懼和痛恨才對。
可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
「鏡花一直都是這樣的。」
潛意識的最深處,有個聲音幽幽地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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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麻木,沒有痛覺,也沒有心。
鏡花一直都是這樣的。
一直……都是嗎?
薄倖想到這裡,幾乎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突然在逼仄的胸腔里猛地瑟縮了一下。
那薄倖又是誰?
如果剝離了七情六慾、被塑造成一台純粹的殺戮機器,是鏡花不可違抗的詛咒。
那擁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會覺得痛、覺得累、甚至會覺得吵鬧的「薄倖」,又在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裡,充當著什麼角色?
寄生蟲?
臨時租客?
還是……某種補丁?
薄倖不想再想這些了。
畢竟這些虛無縹緲的自我剖析想起來,真是讓人極度困擾,甚至可以說是頭疼欲裂。
哲學家愛琢磨就讓哲學家琢磨去,他現在只想活著,順便讓眼前這位自我感覺良好的幻覺滾遠點。
去他媽的哲理。
在窒息感逼近閾值的最後一瞬,薄倖在黑暗中倏地睜開了眼。
那隻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抬起。
他沒有去碰那把被強行塞到手裡的黑刀。
刀是鏡花的。
他偏不要。
下一刻,他攥拳,照著面前那層虛無的「鏡面」砸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腦海中轟然炸響。
那面隔絕了雲端與地獄的玻璃、連同著眼前不可一世的幻像,被他一拳硬生生砸出了細密的裂紋,連著那張銀色面具也跟著裂開。
碎片剝落,血光亂晃。
薄倖反手從半空捏住一枚鋒利的殘片。
沒有停頓。
手腕一翻,他握著那枚殘片,直接刺進了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切開皮肉,滾燙的鮮血瞬間如噴泉般湧出,濺在了對面那張碎裂的面具上。
在這場由幻境主導的死局裡,能殺他的,只有他自己。
薄倖咽喉里嗆著血,呼吸被堵得亂七八糟。
他看著眼前原本居高臨下、此刻卻因他這自毀舉動而流露出一絲錯愕的鏡花,染血的嘴唇動了動:
「你自己玩去吧。」
意識在劇痛中徹底崩塌,薄倖看著那雙微微放大的紅瞳,身體失去所有支撐,向後緩緩倒下,徹底墜入了一片虛無的黑甜鄉。
……
「咳咳——!」
劇烈的嗆咳聲在空曠的場地里驟然響起。
依舊是帶著濃重灰塵的空氣,順著大張的喉管瘋狂湧入肺部,刺得胸腔生疼。
意識猛地回籠。
薄倖豁然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安安穩穩地站在二號場的八角籠中央。
哪有什麼滿地泥濘的血泊,更沒有什麼銀色面具和鎖在脖子上的絞索。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個操蛋的地下鬥獸場。
只是頭頂上的探照燈依舊沒有修好,整個場地死一般漆黑。
幻境被強行撕裂帶來的極致精神疲憊驟然反撲而來。
薄倖的身體抑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微微踉蹌了半步,摸黑扶住了身旁冰冷粗糙的鐵網,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汲取著現實世界裡乾癟的空氣。
【我靠!!!你嚇死我了你怎麼了?!】
沉寂了許久的系統突然在他腦子裡詐了屍,電子音飆到了一個堪稱慘烈的刺耳高音:
【我靠我靠我靠!你知道你剛才有多嚇人嗎?!你的精神力波動直接跌穿了底線,心跳都停了半拍!我還以為你人沒了!!】
薄倖:「……」
他被這穿腦魔音震得腦子生疼,本就因為強行撕裂幻境而疲憊不堪的神經更是突突直跳。
「別叫別叫……」
薄倖緩了口氣,有氣無力的回道。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再被你這麼嚎兩嗓子,我就差不多了。」
【我能不叫嗎?!】白蛋氣急敗壞,【你剛才那狀態,放醫院都能直接拉去蓋白布推太平間了!】
「那你也別怪我。」薄倖撇了撇嘴,咕噥道,「……我打前擺明了說沒把握的。」
蛋卡了殼。
【……你還有心情狡辯!】
薄倖扶額:「人活著,總得有些愛好。」
白蛋簡直要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氣得原地開裂,平滑的蛋殼上仿佛都崩出了兩道心碎的裂紋。
它在薄倖的腦子裡暴躁地狂滾了一圈,好半天才強行穩住晃蕩的蛋黃:
【你剛才到底幹什麼了?外面燈全滅了,觀眾吵成一鍋粥,我剛想掃描你狀態,結果你那邊數據全紅,紅得我以為主機過年掛燈籠。】
薄倖有些頭疼的嘆了口氣。
「碰見個欠揍的。」
【誰?】
「嗯……大概是,我自己。」
系統沉默兩秒。
【……你們高手都這麼精神分裂嗎?】
「別亂扣帽子。」薄倖扶著鐵網站直了些,「這叫深度的自我批判。比較先進。」
【先進到給自己脖子來一下?】
「有效就行。」
【你別說得跟通下水道一樣輕巧行不行!】
薄倖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結果笑到一半牽扯到乾澀的喉管,又狼狽地咳了起來。
明明現實里的喉嚨沒被割開,可那種粘稠溫熱的鐵鏽味,依然如影隨形地黏在呼吸道里。
他鬆開扶著鐵網的手,將歪掉的寬大墨鏡重新推回原處。
指腹蹭過鏡片邊緣時,摸到了一層冰冷粗糙的細灰。
直到這時,外界原本被幻境屏蔽的喧譁聲,才一點點重新鑽進耳朵。
「媽的,怎麼還不亮?這破地方一天進帳幾千萬,連個備用電都修不起?!」
「剛才籠子裡什麼動靜?到底誰贏了?」
「別擠!老子壓了重注的,連個響都沒聽見,退錢!」
「二號場的負責人呢?裁判死哪兒去了?!」
罵聲、拍桌聲、椅子拖地聲亂成一團。
上面看台里的那幫賭徒本來就是來尋求刺激、看人流血蹚肉泥的,結果燈一滅,最血腥的關鍵場面全被切了。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比在盤口輸了錢還要難受百倍。
薄倖靠著鐵網,聽得想笑。
還挺敬業。
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在維護比賽公平呢。
【他們以為燈炸了,吵了好久。】系統還沒緩過來,語速快得發飄,【這燈是不是你弄的?你剛進幻境那會兒,場內能量波動飆得離譜,我還沒反應,你就斷聯了。】
「不要什麼都賴我。」
薄倖慢吞吞回了一句,「我只是一個柔弱無辜的參賽選手。」
【你摸著良心說。】
「摸不到。」
薄倖伸手拍了拍心口,回答得極其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