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厚重的門被推開,通往上層的觀光電梯一路攀升。
隨著海拔的拔高,地下鬥獸場刺鼻的血腥與土腥味被徹底隔絕在鋼板之下,取而代之的,是新風系統里循環噴灑的名貴薰香。
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界限,從修羅地獄一步邁入了浮華的銷金窟。
作為今晚的「主場」,鬥獸場頂層早已被一區的權貴們包了場。
此時,走廊深處的奢華休息室內。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面的大提琴聲擋得只剩一絲隱約的餘音,明亮的化妝鏡前,葉鈞寧正微闔著眼,由著人打理長發。
「大小姐,茶會馬上就要正式開始了,您看這枚胸針可以嗎?」
休息室內,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托盤,將一枚鑲嵌著紅寶石的鳶尾花胸針比在葉
鈞寧的披肩上。
「就這個吧。」
葉鈞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眉眼冷淡。
鏡中的女人妝容精緻、衣著華貴,挑不出一絲錯處,完美得像個被精心包裝的社交假人。
她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說得好聽是「茶會」,內里不就是一場一區名媛們用來挑選男寵和鬥犬的集郵遊戲嗎?
要不是父親點名讓她務必過來走個過場,她才懶得在這裡端著酒杯陪這群人攀比。
哼,無聊的虛榮遊戲。
想到出門前父親的施壓,葉鈞寧撥弄了一下肩頭的紅寶石,語氣里透出幾分意興闌珊的冷意:
「父親也真是,非要我來挑個什麼護衛。」
她唇角微揚,笑意淺淡得像浮在水面的薄霧,視線越過鏡子,隨意地落在房間角落:「其實倒也不必這麼麻煩。能替我擋下一切的,有它就夠了。」
角落裡,一台通體銀灰、線條冷硬的機械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幽藍色的電子眼微微閃爍了一下,齒輪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械咬合聲,仿佛在回應主人的呼喚。
一旁的侍女見她提及家主時神色冷淡,還以為她正因為被強迫來參加茶會而心生惱怒,大氣都不敢出。
此時見大小姐態度似乎緩和了些,侍女才趕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奉承道:
「是,小姐您天賦異稟,是咱們一區最頂尖的機械系異能天才。」
「您親手組裝的機械衛士,絕對服從、絕對忠誠,自然比那些在鬥獸場裡廝殺出來的不可控瘋子要強上一萬倍。」
葉鈞寧從鏡子裡瞥見侍女那副戰戰兢兢、生怕觸了霉頭的模樣,輕輕嗤笑了一聲。
「行了,收起你那副惶恐的表情,抖什麼?以為我在跟父親慪氣?」
葉鈞寧轉過身,理了理披肩上的紅寶石,語氣涼薄:「我沒生氣。我只是覺得他老人家倒是心大,居然放心把我送到這個地方來。」
「這鬥獸場底層全是沒有完全隔離的元核輻射源,隨便泄漏一點就能要了這幫人的命,他也真放心。」
「不過嘛……」
葉鈞寧轉過身,透過休息室的玻璃,看向外面衣香鬢影的大廳,嘴角勾起一抹笑,「也不能怪這些世家小姐們趨之若鶩,連命都不當回事。」
表面上,這場茶會是一區上流圈子最負盛名的「獵犬集市」。
小姐們在這裡挑選出最強壯、最漂亮的鬥犬,賦予他們「騎士」的頭銜帶回內城。
這不僅是為了在社交晚宴上出盡風頭,更是為了讓這些「騎士」代替家族,去參加接下來的內城資源爭奪戰。
誰手裡的牌最狠,誰的家族就能在明年的地盤劃分中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貴族小姐們不是真的愛血。
她們愛勝利之後,別人低頭時的樣子。
名譽、地位、家族利益。
這才是吸引她們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的真正原因。
葉鈞寧收回思緒,斂去眼底的冷意。
當她推開休息室的大門,走進衣香鬢影的宴會大廳時,臉上已經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恰到好處的優雅微笑。
她常年周旋於一區的名媛圈,深諳此道,只要她想,就沒有她熱絡不起來的場子。
「阿寧,你可算出來了!」
幾個相熟的世家千金立刻親熱地迎了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家的小女兒,她手裡搖著把精緻的蕾絲摺扇,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語氣里滿是掩不住的興奮:
「聽說了嗎?今天毒蛇可是送來了一位極其特殊的先生。聽說和以前那些一身臭汗、滿臉粗鄙的野獸完全不一樣!」
葉鈞寧輕晃著酒杯,笑容溫婉,恰到好處地接話:「哦,是嗎?能入得了你的眼,那我還真是期待。」
正說著,大廳里的燈光陡然暗了下來。
悠揚的大提琴聲也隨之一緩,最終悄然隱沒。
所有人的目光被自然而然地吸引,落向了大廳中央那個鋪著暗紅色天鵝絨的小圓台上。
原本漫不經心的閒聊聲,在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登上圓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四周暗處的目光猶如實質般齊刷刷地投射了過去。
毒蛇從陰影中走出,微微欠身,向四周的賓客行了個極其紳士的禮。
他臉上的陰鬱褪去,換上了一副圓滑的生意人嘴臉:
「各位貴客,久等了。二號初篩場的最終存活者,已經帶到。」
毒蛇側過身,將展台中央的青年完完全全地讓了出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的一束冷光驟然打亮,將青年整個人罩在光暈里。
銀色的半臉面具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暗夜綠的絲絨長袍勾勒出他的身段。
搭配著眼尾那一抹造型師刻意暈染的糜艷的紅,活像個被生生折斷了雙翼、剛剛從地獄血池裡撈出來的墮落天使。
大廳里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一陣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聲在沙發區蔓延開來。
「這就是那個在停電時殺穿了二號場的瘋狗?看起來……不像啊。」
「毒蛇這次倒是學聰明了,終於沒送那些渾身肌肉的噁心怪物上來。這件絲絨袍子選得不錯,腰很細。」
「我喜歡他脖子上的傷。那種隨時會被掐斷氣、卻又咬著牙不肯低頭的眼神……啊,真漂亮。」
這些黏膩又帶著高高在上意味的點評,毫無遮掩地在香風陣陣的大廳里飄散開來。
站在人群外圍的葉鈞寧聽著這些聒噪的議論,並未說什麼。
她輕輕晃了晃杯中的香檳,順著周遭那些狂熱的視線,漫不經心地抬起眼。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最終落在了圓台中央。
展台上的青年低垂著眼眸,指尖正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絲絨袍子的袖口。
對於周遭這些仿佛在給貨物估價般的露骨談論,他恍若未聞。
葉鈞寧原本以為,一個剛從殺戮場裡爬出來的賭徒,站在這種被當成物件評估的展台上,就算掩飾得再好,眼底也會泄露出屈辱、憤怒,或是面對潑天富貴時的野心。
但她沒有從那個名為「朱利安」的青年身上捕捉到任何類似的情緒。
真是奇怪。
葉鈞寧抿了一口香檳,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