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家領域那扇沉重的門,在淒風苦雨的夜色里,極其緩慢地向內滑開了一條足以容納數人並行的縫隙。
領域燈光順著門縫傾瀉而出,在泥濘的積水上鋪開一條微茫的生路。
第一批被放進來的,是外圍貧民窟里被時樂提前清出來的老人和孩子。
他們瑟縮地站在暴雨中,枯瘦的身軀在寒風中如同風中的殘燭般發著抖。
破爛單薄的衣服死死貼在乾癟的皮膚上,凍得發紫的手裡死死攥著他們僅有的全部家當。
散發著酸臭味的破布包、生鏽的舊鐵罐、甚至只有半截不知過期了多久的劣質營養劑管。
這群在下城區最底層掙扎了一輩子的老弱病殘,此刻面對著眼前那扇敞開的大門。
許多人不敢往裡走,只盯著那扇門後的光。
門外的人不敢進。
而門內,負責維持秩序的藍家殘餘護衛們,同樣也緊張到了極點。
他們面色凝重,手掌死死地攥緊了手中的槍械。
他們防備的視線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難民身上掃過,如臨大敵。
這並非是因為他們生性冷血或者缺乏同情心。
而是因為,所有藍家人心裡都清楚,這片賴以生存的最後領域,已經苦苦支撐得太久、太累了。
地下淨水系統的負荷早已亮起紅燈,備用糧倉的紅字更是觸目驚心。
在這個一區切斷了一切供給的節骨眼上,多放進來一個人,就意味著多耗費一口乾淨的水、多消耗一份救命的藥材、多透支一分藍家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存底線。
沉重壓抑的寂靜在雨夜裡蔓延。
藍糯的身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大門正中央的冷光里,髮絲間滴落的雨水砸在鎖骨上,冷得刺骨。
她死死盯著門外那些枯瘦如柴、眼神中透著絕望的流民,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身側的水月。
「你確定要這麼做?」她壓低了聲音,「九區的人是什麼德行你我都清楚。這幫人一旦放進來,想要再趕出去……可就難如登天了。」
水月單手撐著那把純黑的大傘,另一隻手正有條不紊地在半空的光屏上飛快修改著物資分配表。
「趕出去幹什麼?」他沒抬頭,眼眸里倒映著冷厲的數據流,語氣理所當然,「你剛才不是還叫囂著要跟蘇家那群狗拼命嗎?就憑你一個人,能流多少血?」
他指尖一頓,劃收起光屏,這才偏過頭看向她:
「現在我大發慈悲,免費給你找了一群以後會為了這口飯、死心塌地幫你去拼命的瘋狗。我的大小姐,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藍糯被他這套冷血又極其現實的邏輯噎得啞口無言。
她無法反駁,因為這確確實實是九區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則。
她狠狠咬了咬牙,將心底那絲僅存的顧慮強壓下去,猛地抬手,朝著身後的守衛用力一揮:「開門!全放進來!」
伴隨著沉重的轟鳴,鐵門終於徹底向兩側敞開。
狂風裹挾著雨水肆無忌憚地湧入門內。
可門外那黑壓壓的人群卻如同被凍僵了一般,依舊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死寂的對峙中,直到一個抱著乾瘦嬰兒的女人,顫巍巍地試探著邁出了第一步。
她跨過門檻時,瘦弱的肩膀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繃得死緊,仿佛只要門內有人稍微抬抬手,她就會立刻跪下磕頭,或者隨時準備被人像狗一樣踹回暴雨里。
這一幕落在藍糯眼裡,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狠狠割了一下她發悶的胸口。
她粗暴地從旁邊守衛的手裡奪過一條乾淨的毛巾,大步走過去,一把塞進那女人懷裡。
因為不習慣表達善意,她的語氣聽起來硬邦邦的,甚至帶著點兇狠的命令口吻:
「去裡面登記!別到處亂跑!抱小孩的直接去右邊的臨時醫療點領驅寒藥!」
女人呆愣愣地抱著那條乾爽的毛巾,渾濁的眼眶瞬間湧出熱淚。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萬語最終只哽咽著擠出了兩個字:「……謝謝。」
「……少廢話,趕緊走,別擋著後面的人!」藍糯像是被針扎了一樣,迅速別開臉,掩飾般地拔高了音量。
水月撐著傘站在陰影里,將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盡收眼底,沒忍住笑了一聲。
藍糯猛地回頭:「你笑什麼?!」
「沒什麼。」水月慢悠悠地轉動了一下傘柄,眼底的戲謔毫不掩飾,「只是覺得,藍小姐剛才發號施令的樣子,真挺像個下城區管難民營的土匪頭子。假以時日,必成一代暴君。」
「你才是土匪!你全家都是土匪!」
「我當然不是。」水月微微一笑,「我是拿著八萬月薪、有正規編制的藍家首席財務顧問。」
她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克制住想要把那把大傘直接插進這混蛋腦袋裡的衝動。
……
隨著流民的不斷湧入,原本死氣沉沉的藍家領域很快高速且有序地運轉了起來。
寬闊的藍家廣場被警戒線迅速劃分為四個區域:身份登記區、淨水發放區、臨時醫療區、以及等待安置區。
水月剛才隨手修改出來的那份極其詳盡的資源調撥表,已經被藍家的幾個老管事同步接收到了各自的終端上。
在他的數據統籌下,一切亂中有序。
誰負責開閥門放淨水,誰負責按人頭精準分發口糧,誰負責拿著掃描儀檢驗那些真假參半的身份編碼,誰又負責把最脆弱的老人孩子護送進地下舊倉庫避寒……每一個環節,都被這位算盤精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廣場另一側,第一批被放進來的流民已經亂中有序地排起了長隊。
臨時醫療點前,一名藍家老醫師正俯身給一個半大的孩子檢查傷口。
那孩子瘦骨嶙峋,簡直就像是一副勉強裹著一層暗黃皮囊的骷髏。
當醫師擼起他那截細如枯枝的手臂時,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細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一串觸目驚心的舊針孔,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水月撐著傘走上前,嗓音清冷:「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