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再次陷入了寂靜,唯有裝甲車底盤傳來的微弱震動聲在空氣中蔓延。
葉鈞寧沒有說話。但她眼底翻湧的野心和算計,已經徹底出賣了她。
看著她這副模樣,薄倖在心底輕輕舒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賭贏了。
他成功地用九區的危機,撬動了一區的這尊煞神。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葉鈞寧終於放下酒杯,聲音冷得掉渣,卻已經帶上了實質性的談判意味。
薄倖心安理得地重新靠回了醫療艙的軟壁上,極其放鬆地閉上了眼睛。
「很簡單。」
薄倖緩緩睜開眼,衝著她彎了彎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
那雙眼睛裡仿佛藏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法,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氣,人畜無害的一笑,卻無端讓人警鈴大作、感到大事不妙。
葉鈞寧看著他這雙含笑的眼,心頭莫名掠過一絲異樣……這傢伙,簡直就像個專門生事攝魂的妖精。
還沒等葉鈞寧冷下臉移開視線,薄倖就極其自然地收起了那副做派,恢復了平時那副散漫的模樣。
他煞有介事地掰著手指,仿佛真的在為葉家的財務狀況認真籌謀:
「唔……你們葉家給我買二十四小時吧。」
葉鈞寧眼神微頓,她重新將目光放回薄倖那張臉上,一言不發。
醫療車外,一區高架車道的冷光掠過窗面,將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她重新端起高腳杯,淺淺抿了一口酒液,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你似乎很喜歡把自己的價值放的太高,大言不慚。你憑什麼覺得葉家會為了你一個來歷不明的瘋子,去咬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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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為了我。」
薄倖抬手,指尖點了點車窗外那片燈火森嚴的上城區。
「是為了錢。」
葉鈞寧冷笑了一聲。
「你倒是坦誠。」
薄倖雙手抱在胸前,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是啊,我這個人優點很多,其中最突出的一項,就是很會給別人創造發財機會。」
葉鈞寧沒理會他這番毫無底線的貧嘴。
她直接抬起手,按下了耳內的隱形通訊器。
「接葉家主控室。」
三秒後,一道機械女聲響起。
「已接入。」
葉鈞寧語速很快:「調蘇氏集團全部盤面,查九區聯合安全署調度資金狀態,查蘇家私有軍備鏈付款憑證。」
通訊器那邊傳來密集敲擊聲。
很快,機械女聲再次響起,竟然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變調。
「大小姐,蘇氏集團七條主幹資金鍊出現異常凍結。」
葉鈞寧深深地看了薄倖一眼,隨後移開視線,冷聲追問:「原因?」
「疑似遭遇底層合約強制互鎖。目前蘇家技術部正在嘗試暴力拆解協議,但該協議附帶連環觸發機制,他們每強行拆解一層,都會觸發新的審計回溯。」
葉鈞寧眯起眼。
一旁偷聽的薄倖沒忍住,笑了一聲。
水月這缺德玩意兒,真不愧是他自己。
缺德得很有技術含量。
通訊器里的匯報還在繼續:「另外,蘇家九區武裝行動經費被掛起,名義為『非法授權風險覆核』。根據現有規則,未完成覆核前,所有外勤武裝單位不得啟動重火力許可。」
匯報結束。葉鈞寧終於將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薄倖身上。
這次,她眼裡少了試探,多了點真正的重量。
「你說的……竟然全是真的?」
「我這個人,除了偶爾裝暈,基本不騙人。」
葉鈞寧狐疑反問:「偶爾?」
「呃……經常。」薄倖心虛的咳了一聲,隨後絲滑地改口,「但上次真的是意外。」
葉鈞寧毫不客氣地「哼」了一聲,倒也沒再繼續追究薄倖之前的惡意碰瓷。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
「蘇家現在最肥的肉,是東三環的浮空港項目。那是他們下一季度向元核議會遞交的能源運輸口。葉家一直想進去,但蘇昀把門關得很死。」
薄倖聽著她巴拉巴拉分析著什麼東三環南三環的,反正他也聽不懂,就直截了當地打斷她:「既然門關著,那就直接把門拆了唄。」
「拆門是需要合法理由的,瘋子。」
薄倖略一思索:「理由不是張口就來?比如……蘇家非法調動九區武裝,導致資金風險外溢,影響一區公共能源運輸安全。」
「而你們葉家作為機械安全審查方,臨時接管那什麼南三環浮空港的防禦系統,合情,合理,還很有社會責任感。」
葉鈞寧聽著他這副樣子,吸了口氣,看向他:「你以前幹什麼的?」
薄倖擺了擺手:「熱心市民。」
葉鈞寧:「……」
葉鈞寧翻了個白眼,瞬間切換頻道。
「通知葉家法務部,十五分鐘內提交東三環浮空港安全接管申請。」
通訊器那頭的主管愣了一下,遲疑道:「大小姐,蘇家不會同意。」
「我沒問他們同不同意。」葉鈞寧不耐煩道,「我問的是,葉家的刀磨好了沒有。」
「明白。」
通訊斷開。
車廂里,薄倖極其配合地抬起手,輕輕鼓了兩下掌。
「葉小姐,雷厲風行,令人安心。」
「少拍馬屁。」葉鈞寧拿起桌上的槍,槍口卻沒再對準他,「你只要二十四小時?」
「目前看來,是的。」
「目前?」
薄倖笑盈盈:「應該吧?總要給彼此留點下次合作的空間。」
葉鈞寧「切」了一聲,語氣不屑:「你這傢伙,還真是順杆往上爬,真把自己當成我葉家的貴客了?」
「難道不是嗎?」薄倖攤手,「你看,我剛醒就給葉家送了一個蘇家破綻。照這個標準,你們葉家待客怎麼也得給我升個艙吧?」
葉鈞寧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半晌,忽然笑了。
「花燼,你膽子真大。」
薄倖理所當然的認為這是葉小姐對他的讚賞。
「過獎了。畢竟膽子小的人,一般活不到現在。」
伴隨著薄倖那句不知死活的玩笑話落下,疾馳的醫療車開始緩緩降速。
透過車窗,一座龐大的塔樓撞入視野。
黑金雙色的葉家家徽懸掛在外壁。懸空軌道環繞著塔身,無人機在雨幕中悄然穿梭,猩紅的尾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交錯的紅線。
葉鈞寧隨手拿起一旁的黑色長風衣披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對著還靠在醫療艙里的薄倖扔下兩個字:
「到了。」
薄倖抬起眼眸,隔著玻璃注視著這座龐然大物。
葉家本宅。
第一區真正意義上的,不可撼動的貴族堡壘之一。
也是無數下城區平民終其一生連抬頭仰望都看不到塔尖的權力中心。
他剛撐著身子準備起來,緊閉的車廂門卻發出的一聲氣壓聲,先他一步從外側向兩邊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