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與此同時。
第九區,藍家領地。
大雨依舊沒停。
廣場上連夜搭起了大片臨時棚屋。
藍糯正帶著護衛穿梭在人群里清點物資、分配乾糧。
她的嗓子早就喊啞了,連呼吸都透著一股疲憊的血腥味。
她剛把最後一批重傷員安頓進地下避難層,手腕上的通訊屏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匿名消息彈了出來。
【小姐,還好嗎?給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二十四小時內,蘇家的重火力絕對不會啟動】
【別浪費我帶薪請來的假哦 ^_^ 】
藍糯看完這三行極其欠揍的字,額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兩下。
「水月這個混蛋……」
她咬緊牙關,低低地罵了一句,眼眶卻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酸。
「你最好真能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領你的工資。」
「看來他真的把一區的盤子給砸了。」
一道凜冽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藍糯轉頭。
時樂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他垂眸,掃過光屏上那條帶著戲謔口吻的簡訊。
「一區倒是有人出手了。」
藍糯順著他的視線,抬起頭看向雨幕之外。
那些原本囂張至極、隨時準備炮轟藍家的蘇家機甲,此刻像是一群被硬生生拔了獠牙、拴上鐵鏈的惡狼。
他們死死堵在領域邊緣,掃描儀猶如不甘的凶光,仍舊貪婪、兇狠,卻礙於背後的鎖鏈,偏偏連半步都不敢跨入。
這寶貴的二十四小時,是有人踩在刀尖上,在吃人不吐骨頭的一區,硬生生替整個第九區爭回來的命。
時樂低聲道:「藍糯,接下來不是守門。」
藍糯看他。
時樂說:「是擴門。」
藍糯握緊了手裡那塊被雨水打濕的調度板。
母親的話再次在耳畔如雷鳴般震響。
門既然已經開了,那藍家,就必須有個人能穩穩地站在那扇門前,替身後的弱者擋住槍林彈雨。
曾經那個動不動就拔匕首拼命的小女孩,眼底的浮躁在這一刻被夜風吹散。
她深吸了一口空氣,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嚴陣以待的藍家護衛厲聲下令:
「立刻把廣場上的所有流民,按區域重新打散登記!告訴他們,藍家的地盤不養閒人。」
「願意留下搏命的,編入戰術後勤隊。不怕死、能打的,全部移交時樂這邊。懂機械改裝的,直接打包送去底層維修組!」
護衛隊長明顯愣了一下,面露遲疑:「小姐,把下城區的亡命徒直接編入咱們的核心建制?這動作會不會太冒險了?」
「廢話什麼!蘇家留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個小時!」
藍糯厲聲打斷他,一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要在這二十四小時內,把藍家領域變成一個真正的鐵桶!」
護衛隊長被她身上爆發出的凜冽氣場震得頭皮發麻,再也不敢有半句廢話,猛地低頭行禮:
「是!屬下立刻去辦!」
隨著護衛們的迅速散開,廣場上的流民爆發出了一陣夾雜著驚愕與狂喜的騷動。
那些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來避雨、隨時可能被趕出去等死的下城區亡命徒,眼中終於燃起了一種名為「活路」的野火。
冰冷的雨水順著藍糯蒼白的臉頰滑落,她那隻握著調度板的手,終於停止了顫抖。
塔樓里母親的期待,水月孤身折返一區賭回來的這寶貴一天、還有時樂與蘇冕毫無保留的託付……這一切,都化作了無法推卸的千鈞巨石,死死壓在她那尚顯單薄的脊樑上。
但也正是這千鈞重壓,硬生生將一塊粗糙的生鐵,鍛打成了無法折斷的利刃。
藍糯要學會長大。
藍糯沒有退路了。
她死死咬著牙,舌尖嘗到了血的腥甜。
從母親交出那把舊鑰匙的那一秒起,從蘇家的處決名單響徹整個第九區上空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身後的廣場上,微弱的防風燈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
粗糲的金屬碰撞聲和下城區人沉悶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壓抑。
藍糯卻沒有再回頭看。
……
同一時間。蘇家本宅。
主控室的冷光亮了整整一夜,將空氣都映得透出一股肅殺的寒意。
蘇昀負手站在巨大的全息屏幕中央,瞳中倒映著瀑布般瘋狂彈出的紅色危險警報。
整個大廳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鍵盤敲擊聲。
首席技術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連聲音都在發抖:
「少……少爺,資金鍊還在持續自鎖!那個底層邏輯太流氓了,我們剛強行拆掉第三層防火牆,第四層居然直接觸發了聯合財閥的舊審計協議!再這麼強拆下去,聯合總署的審計局就要強行介入了!」
出乎意料的是,蘇昀並沒有發怒。
他只是極其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滿屏刺眼的赤紅。
然而他越是安靜,主控室里的氣壓就越低,周圍的人連呼吸都恨不得強行掐斷。
副官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上前匯報:「少爺,葉家剛剛向內政部提交了東三環浮空港的安全接管申請。」
「他們用的藉口是……蘇家在九區的武裝行動導致資金斷裂,引發了公共運輸網絡的安全風險外溢。」
聽到這話,蘇昀終於笑了。
「葉鈞寧。」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氣急敗壞,「葉大小姐的鼻子,還是一如既往地靈啊,聞著點血腥味就迫不及待地撲上來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低聲問:「要派人去攔嗎?」
「攔不住的。」蘇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葉家既然敢光明正大地拆門,手裡肯定磨好了刀。」
「我們現在越是狗急跳牆地去攔,就越是向整個一區證明……蘇家現在的資金危機,是致命的真傷。」
「那九區那邊,難道就這麼僵著?」
蘇昀沒有接話。他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牆面巨大的第九區全息沙盤。
藍家那片搖搖欲墜的領地,被刺眼的紅圈死死圈定。
紅圈旁邊,懸浮著幾個高危人物的側寫檔案。
藍糯。
時樂。
蘇冕。
水月(?)
在這最後一個名字的旁邊,標註著一個極其醒目的紅色問號。
蘇昀盯著那個問號看了許久。
「水月在九區鎖了我的底倉,而那個來歷不明的花燼,此刻卻在一區上了葉家的車。」
副官一怔,腦海里閃過某種不可思議的猜測:「少爺的意思是,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蘇昀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一划,直接切出了醫療車沿途的高清監控畫面。
畫面里,花燼跟著葉鈞寧進入葉家塔樓,青年偏過頭的瞬間,耳墜在燈下晃了一下。
蘇昀盯著那枚耳墜,眼眸緩緩眯起,深不可測。
片刻後,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告訴陸詔。」
副官心頭猛地一跳,立刻低頭:「是。」
蘇昀聲音很輕。
「讓他的傀儡動一動。」
副官呼吸瞬間一滯,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現……現在?」
「現在。」
蘇昀轉過身,指尖點在藍家領域外那支被迫停滯的武裝隊上。
「葉家想咬肉,那就讓他們咬。」
「九區想喘氣,那就讓他們痛痛快快地喘。」
他笑了一聲,笑意令人毛骨悚然。
「人在大難不死、大口喘氣的時候,最容易產生一種『自己已經活下來了』的致命錯覺。」
主控室里死寂一片,無人敢接半句話。
蘇昀抬起眼帘,目光越過千山萬水,仿佛直接鎖定了屏幕上那座風雨飄搖的藍家塔樓,一字一頓:
「我要藍家內部,先亂成一鍋粥。」
片刻後,一條經過最高加密的亂碼指令從蘇家本宅無聲地發射了出去。
指令穿過一區冰冷的雨夜,穿過第九區層層疊疊的封鎖線,最終,落入一間沒有燈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矮小的少年坐在一堆斷肢般的傀儡零件中間。
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袍人偶。
擺在殘肢堆里的通訊器忽然亮起幽幽的藍光。
少年低下頭,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條簡短的指令。
隨後,他那張蒼白稚嫩的臉上,嘴角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啊……等了這麼久,終於又輪到我上場了嗎?」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懷裡那個黑袍人偶蒼白的臉頰,語氣輕柔得像是在哄睡。
「可是哥哥以前叮囑過,不可以把藍家徹底玩壞的呀……」
他歪了歪頭,笑容天真。
「不過,蘇昀剛才說……可以先弄哭他們。」
下一秒。
藍家領域深處,某個本該無人知曉的舊門禁,悄無聲息地亮起了綠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