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偶緩慢地抬起那顆僵硬的頭顱。
那張藏在兜帽下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道被銀線縫出來的笑。
昏暗的老舊屏幕里,水月單手撐著臉頰,也在笑。
一個笑得像是個唯恐天下不亂、毫無底線的惡劣賭徒。
另一個則笑得像是個懷裡揣著生鏽刀片、隨時準備割開別人喉嚨的天真稚童。
整個地下醫療區死寂一片。
蘇冕握緊了槍,時樂按死了刀柄,藍母更是死死盯著那具人偶。
空氣緊繃得幾乎要斷裂,沒人敢在這兩個瘋子的對峙中輕舉妄動。
剛剛那道屬於藍翡的沙啞嗓音仿佛只是個錯覺。
人偶那道被縫死的嘴唇完全沒動,陸詔那甜膩又殘忍的聲音,再次從傀儡的胸腔里幽幽地傳了出來。
「水月哥哥,你現在人可是在一區哦。」
少年的語調裡帶著明晃晃的挑釁,以及屬於捕食者的惡意,「隔著這麼遠的網線,你也想來管我的閒事嗎?」
屏幕里,水月聞言,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
「糾正一下,小朋友。」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鏡頭前輕輕搖了搖,「我平時是沒那個閒工夫管你。」
他笑意加深。
「誰叫你妨礙到我賺錢了呢。」
陸詔:「……」
蘇冕握槍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住。
時樂的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都這種時候了,這人還能把話題扯回工資。
某種意義上,確實穩定得可怕。
屏幕里,水月目光越過黑袍人偶,落在了藍母身上:「夫人,還能喘氣嗎?」
藍母抬起眼帘,聲音微啞卻極穩:「能。」
「那就好。」水月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似乎大大鬆了一口氣,「畢竟活人可比那點喪葬賠償金划算多了。」
藍母:「……」
這孩子說話,還真是半點都不討喜。
可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原本緊繃到極致的肩膀,竟然因為這句渾話微微鬆弛了幾分。
陸詔不滿地哼了一聲:「你們真的好吵呀。」
下一秒,「嘎吱」的輕響傳出。
幾名重傷員脖子上的絲線驟然收緊,瞬間勒出刺眼的血痕。
蘇冕眼神一沉,殺意翻湧。
時樂立刻冷聲開口:「陸詔,你想聽故事嗎?」
黑袍人偶扯著絲線的手猛地停住。那張畫著笑臉的假面轉了過來:「故事?」
「蘇昀肯定沒告訴你吧。」時樂死死盯著它,「你現在用的這具黑袍身體,原本根本不是給你準備的。」
人偶僵硬地歪了歪頭。
時樂語速極快:「它有它自己的底層權限。能大搖大擺地走進藍家地下三層,能完美繞過所有警報,甚至能讓舊門禁直接把它判定為……藍家自己人。」
蘇冕猛地掃向四周那些處於休眠狀態的自動炮台,臉色驟變。
他終於明白最致命的問題出在哪裡了。
根本不是蘇家的高手從外部強行破解了藍家的防禦系統。
而是藍家的系統,主動給這個黑袍人放了行。
陸詔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透出一股陰惻惻的冷意:「你知道得好多哦。」
「我知道得並不多。」時樂冷笑,「但我至少知道,蘇昀在騙你。」
人偶陷入了死寂,再沒有接話。
水月靠在屏幕里,慢悠悠地接過了話茬:「被人拿來當一次性消耗品,居然還能樂在其中。你這職場認知水平,實在是不太行啊。」
「怎麼能叫挑撥呢?」水月無辜地眨了眨眼。
他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下一刻,醫療區牆角的一台廢舊終端「嗡」地亮起。
一長串刺眼的權限日誌被水月強行拽了出來,直接投射在半空。
【舊門禁A-03開啟。】
【識別身份:藍氏血脈權限。】
【識別失敗。】
【二次授權通過。】
【授權人:藍翡。】
醫療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藍母看著那兩個字,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緩緩閉上了發紅的雙眼。
蘇冕察覺到她的異樣,轉頭看了過去。
時樂握著刀,壓低聲音問:「藍翡到底是誰?」
藍母顫抖著嘴唇,沒有回答。
黑袍人偶卻在這時,忽然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哎呀。」
陸詔的聲音再次變得軟綿綿的,像個剛得到了新玩具的惡童。
「原來……那個哥哥,他的名字叫藍翡啊。」
屏幕里,水月眼底的笑意倏地淡了半分。
這不是他想現在就抖出來的底牌。
蘇昀落子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毒辣。
那條致命的權限日誌根本不是他翻找出來的,而是蘇家早早埋在藍家底層系統里的鉤子。
只要水月一接管系統,這行字就會順勢彈射出來,昭告天下。
薄倖扶額。
這口黑鍋遞得簡直渾然天成。
一區這幫玩弄權術的財閥,真該集體去參加賽博甩鍋奧運會。
……
屏幕另一端。一區,葉家主控大廳。
薄倖依舊陷在那把焊死的椅子裡,懸在半空的指尖微微一頓。
葉鈞寧看著副屏上同步截獲的日誌,挑了挑眉,語氣帶刺:「怎麼,算盤精也有被人當魚釣的時候?」
「話別說的這麼難聽。」薄倖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這叫什麼?」
「這叫互相傷害。」
薄倖指尖再次翻飛,飛快地敲入一行行反制指令,「蘇昀那條瘋狗,是想借我的手,把藍翡直接從藍家的暗處活活拖出來鞭屍。」
葉鈞寧眼神微眯,敏銳地抓住了核心:「這個藍翡,分量很重?」
「能讓藍家這套認死理的舊系統一路給他開綠燈,還能讓蘇大少爺專門捏著鼻子下鉤子……」薄倖頭也不抬地反問,「你覺得呢?」
葉鈞寧沒再追問。
就在這時,主控屏上的信號波形突然劇烈震盪起來。第九區地下三層的畫面開始撕裂、閃爍。
蘇家那邊的人在強行切斷他的連接。
薄倖不爽地嘖了一聲:「隨便掐斷別人的遠程會議?一區的人真是越來越沒禮貌了。」
他轉過頭,看向葉鈞寧,語氣理所當然:「借你家一條高權限的通訊鏈路用用。」
葉鈞寧抱起雙臂,冷聲反問:「憑什麼?」
「憑我剛才才幫你們葉家拆了蘇家的一扇大門。」
「那是上一筆交易的帳。」葉鈞寧不吃這套。
「行。」薄倖回答得極其乾脆,「那就加錢。」
葉鈞寧看著他這副死要錢的德行,忽然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花燼,別忘了,我現在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就是九區那個水月。」
薄倖面不改色的接招:「是嗎?那葉大小姐結帳的時候可得記住了。」
「我們倆的工錢,是要分開算的。雇一個我這樣雙線的頂級打工人,你得付雙份工資。」
葉鈞寧:「……」
她實在懶得再跟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無賴廢話,直接轉身對技術員下令:「給他接葉家的三號影鏈。」
技術員滿臉錯愕:「大小姐?那可是軍工級的直連鏈路……」
「接!」葉鈞寧斬釘截鐵。
薄倖毫不客氣地抬手一划,直接將那條霸道的鏈路接入了自己的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