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藍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對著天空狂吼出聲:「媽!!!!」
藍母沒有回應她。
她像是脫力般靠在核心室里某個冰冷的角落,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蘇昀。」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帶著一種近乎解脫的自嘲,「你說得對……我確實簽過那條安撫線。」
這兩句話猶如巨石砸入深水,公共頻道里的人群再次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躁動。
藍母在黑暗中艱難地咳了一聲。
「可那一年,九區死了太多人了……」
「蘇家要徹底清場,要把九區變成廢料填埋場。」
「藍家……攔不住。」
她急促地喘息著,像是在進行一場剖開血肉的漫長剖白。
「我簽了字,低了頭,換了這三年。」
她停頓了幾秒,聲音忽然在寂靜中變得極沉。
「這三年裡,藍家一共收容了四千六百二十二個流民。」
「從死神手裡救活了一千九百零八個。」
「趁夜色……偷偷送走了七百三十一個沒被感染的孩子。」
「我這雙手……確實不乾淨。」
「但我不後悔。」
大雨滂沱。
藍糯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全是鐵鏽般的血腥味。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下巴砸進泥土,她拼命睜大眼睛,不讓眼淚落下。
「藍翡在蘇家,從來不是叛徒。」
藍夫人繼續道,聲音里多了幾分溫柔的殘忍,「他是我親手推出去的。」
藍翡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愕與荒誕:「媽……」
「我騙了你,小翡。我說讓你去混口飯吃,其實……我想讓你活。」藍夫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母親最後的私心,「也想讓你替藍家,替九區,留一雙沒被蒙住的眼睛。」
藍翡緊緊抱住那個破舊的木偶,指甲深深陷入木頭裡,整個人像是在極寒中戰慄。
藍夫人的聲音又低了些。
「藍糯。」
藍糯猛地握緊通訊器:「我在,我在。」
「從這一秒起,你就是藍家的家主。」
藍糯的呼吸瞬間停滯,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崩塌又重組。
「我不接!我不要!」
她脫口而出,語速快得像是在拼命抗拒某種詛咒,仿佛只要她慢一點,只要她拒絕,門裡的母親就不能理所當然地離去。
「我不接你的擔子!你自己出來!你出來當面跟我說!」
門內,藍母似乎極其輕微地笑了一下。
「別任性,糯糯。」
「這些年,我教你的東西太少了。因為我總覺得,我的小女兒還小,就算天塌下來,也該讓她……再多睡幾年安穩覺。」
「現在看來啊……是我太貪心了。」
藍糯絕望地閉上眼睛,眼淚混著雨水決堤而下,再也壓不住喉嚨里刀割般的酸楚。
「糯糯,你記住。」
藍母的聲音透著歷盡千帆的滄桑。
「藍家,不欠蘇家。」
「藍家,也不欠九區。」
「但我們既然選擇住在這裡,只要門還開著,就必須得有人……骨頭硬硬地站在門前。」
她的呼吸極其艱難地卡了一下。
「但你以後,不用做我這樣的人。」
「別學我低頭。」
「我以前總想著,退一步,委曲求全,或許就能多救下一個人。」
「後來付出血的代價才明白……那些吃人的惡獸,是絕對不會因為你後退,就少殺一個人的。」
半空中,蘇昀的全息投影靜靜地俯視著這一切。
他沒有出聲阻止,也沒有掐斷通訊。
因為在他眼裡,死人說得再多,也終究只是死人。
可下一秒,藍母的話鋒猛地一轉。
那是一種近乎迴光返照的決絕。
「九區的人,你們聽著。」
「你們可以懷疑藍家。」
「可以肆意地罵我。」
「甚至可以立刻轉身離開這片領域。」
「但是——千萬別再把你們自己的命,交給蘇家這種人來替你們解釋!」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清晰,那是燃燒著最後一點生命力發出的怒吼:
「他們會高高在上地告訴你們,誰是英雄!」
「他們也會輕描淡寫地告訴你們,誰活該被抹殺、被遺忘!」
「可那是你們自己的命!是你們自己的人生!」
「從今天起,別再指望任何人給你們答案!九區的帳,九區自己記!」
這句話轟然落下。
夜雨中,藍家主樓的最高處,伴隨著生澀的機械聲,一面破舊的旗幟迎風升起。
那是藍家的舊徽。
雖然徽章正中央,被人用粗糙的手法臨時補上了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痕。
它不再完美。
但它依然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藍糯抬頭,死死盯著那面旗幟。
「只要門還開著,就必須得有人……骨頭硬硬地站在門前。」
母親的話音仿佛還迴蕩在雨夜裡。
如果她現在只顧著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如果她接不住母親拼命點起的這把火,那藍家,就真的淪為蘇昀眼裡的笑話了。
不能哭。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里冒出來,藍糯的身體卻先一步背叛了她。
她的膝蓋還陷在泥水裡,指尖死死摳著地面,泥漿和碎石硌進掌心,疼得鑽心,可那點疼根本壓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窒息感。
門裡的人是她母親。
是那個會在她小時候把發苦的藥劑偷偷換成糖水、會在她犯錯時板著臉訓她,卻又在深夜替她掖好被角的人。
也是那個永遠站在藍家最前面,替所有人擋住風雨的人。
可現在,那個人隔著一道冰冷的門,用越來越輕的聲音,把藍家、九區、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債,一件一件交到她手裡。
藍糯忽然覺得很荒唐。
她甚至有一瞬間想撲上去砸門,想哭著罵她母親自私,想問她憑什麼就這麼把自己留在裡面,憑什麼臨死前還要逼她長大。
憑什麼啊。
憑什麼啊!
她才剛剛知道真相。
喉嚨里像塞滿了燒紅的鐵砂,藍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只能聽見自己粗重而破碎的呼吸,聽見雨水砸在地面上,聽見人群里那些壓低的議論聲,聽見半空中蘇昀那道冰冷投影無聲的注視。
他在等。
等她崩潰,等她跪在地上哭到爬不起來,等九區的人親眼看見藍家新一任家主只是個被母親死亡擊垮的小丫頭。
等藍家的旗剛升起來,就從根上斷掉。
藍糯的手指猛地一顫。
不行。
她可以哭,可以痛,可以恨到五臟六腑都像被絞碎。
但不能是現在。
至少不能在蘇昀面前。
至少不能在這面旗剛升起來的時候!
從這一刻起,門前擋槍林彈雨的人,換成她了。
藍糯死死咬住牙關,用力到牙齒深深切入下唇,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瀰漫口腔。
她借著這點疼,把快要塌下去的脊樑一寸寸撐直。
雨水順著她的額發往下淌,混著眼淚和泥污,狼狽得幾乎不像一個家主。
可她還是站了起來。
她猛地抬起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然後一把從身旁護衛的手裡奪過擴音器。
她開口時,嗓音還啞得厲害,甚至第一聲幾乎破了音。
「所有人聽令!」
雨幕里,她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帶著尚未散盡的哭腔。
「願意走的,藍家大門敞開,絕不阻攔。願意留下的……」
她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最後一點軟弱連同血一起咽了回去。
隨後,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視著那些動搖的靈魂:
「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再是藍家的附庸,不再是名冊上的數字。」
「你們,屬於九區。」
人群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時樂隔著投影看著這個在一夜之間長大的女孩。
他抬手按住滋滋作響的對講機,沙啞的嗓音順著微弱的電流,清晰地傳到了藍糯耳邊的通訊器里:
「藍糯,想清楚了?這一步要是邁出去,背上的可就是整個九區的命,往後可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藍糯沒有擦臉上的雨水,任由它們砸碎在下巴上:「想不清楚也得站著。藍家的人,骨頭斷了也得撐著這杆旗。」
她抬頭看向蘇昀的投影。
她盯著半空中蘇昀巨大的投影,突然冷笑了一聲。
「蘇昀,你是不是在等?等他們衝上來撕碎我,好證明你的高明啊?」
「那你慢慢等。」
「只要我還在,你蘇家在九區,就永遠是個外人。」
空氣凝滯了幾秒。
所有人都在等,等九區這群亡命徒的反應。
然後,一個女孩打破了沉默。
她沒有走向藍家,也沒有走向蘇家的登記處。
她只是拍了拍懷裡被雨聲吵醒的嬰兒,轉頭對旁邊的鄰居罵了一句:「看什麼看,回去接雨水啊,明天不用喝水了?」
鄰居是個斷腿的老頭,聞言嘟囔了一句:「藍家換了個小丫頭片子,以後的救濟糧怕是更難吃了。」
嘴裡抱怨著,老頭卻拄著拐杖,慢悠悠地朝著藍家分發物資的舊棚子走去,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
第三個,第四個……
人群像是一群散漫的螞蟻,各自罵罵咧咧地散開,回到了他們漏雨的棚屋,回到了藍家旗幟飄揚的陰影下。
沒有人搭理半空中那個衣冠楚楚的蘇昀投影。
就像無視了一個劣質的笑話。
蘇昀的全息投影在冰冷的風雨中微微閃爍。
這位一向算無遺策的大少爺,平生第一次,在一個荒蕪的垃圾場,被一群他最看不起的螻蟻當成了空氣。
他看著底下那些各自散開、卻本能地將藍家護在中心的流民,又深深看了一眼雨中如標槍般站立的藍糯。
片刻後,他面無表情地主動切斷了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