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半空投影化作一蓬幽藍色的光點,被暴雨徹底砸碎、吞沒。
九區地表的這場誅心之戰,藍家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硬生生扛了下來。
可是,滿目瘡痍的廣場上,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慶祝。
所有的護衛、所有的流民,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險勝的代價,正在他們腳底極深的地方,一分一秒地被殘忍支付著。
地表的風雨再大,也吹不到那扇防爆門前。
地下三層。
屏幕上,那個微弱的紅色光點不再掙扎,開始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朝著死線筆直墜落。
「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迴蕩在走廊里。
藍翡毫無理智地撲向那扇堅不可摧的門,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拼命地捶打著。
「媽!開門……」
他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帶著近乎卑微的哀求。
「我聽話。」
「我以後都聽話……我再也不躲了,你開開門啊……」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令人絕望的死寂。
廢舊屏幕前,水月的雙手懸在鍵盤上。
【權限駁回。】
【權限駁回。】
【物理架構已死鎖。】
全被鎖死。
沒用了,藍夫人把最後一道門,留給了死亡。
藍翡的動作也慢慢停了下來。
他像是終於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順著冰冷的門板,一點點滑坐在地上。
他把自己蜷縮成一團,臉頰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門面,就像小時候貼著母親的掌心。
「滋……」
通訊器里傳來最後一聲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門內,藍母的聲音最後一次響了起來。
氣若遊絲,卻透著終於卸下重擔的安詳。
「藍翡。」
藍翡貼著門板,像個乖巧的小孩一樣,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哽咽的悶音:「……嗯。」
「去……找你妹妹。」
藍翡死死閉上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
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阻擋地砸落下來,混著臉上的血水沒入衣襟。
「好。」他小聲答應。
「滴————」
尖銳的音劃破長空。
屏幕上,那顆微弱的紅色光點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同一秒。
「啪」的一聲輕響。
藍家領域所有屏幕,在同一秒黑了下去。
九區地表。
凍人的暴雨還在肆虐地澆注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擁擠的廣場上,成百上千的人靜靜地站在雨幕里。
天地間只剩下大雨滂沱的聲音。
十幾秒鐘後。
藍糯緩緩抬起手,將佩戴在左胸前的那枚屬於自己的舊家徽,一點點摘了下來。
徽章邊緣鋒利,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將其死死扣在掌心,任由金屬硌入血肉。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軟弱地跪下去痛哭。
這位一夜之間被迫接下整個家族命運的新任家主,只是挺直了單薄的脊背,轉向藍家主樓的方向,深深地低下了頭。
「送家主。」
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鏗鏘,穿透了重重雨幕。
時樂收刀入鞘,低頭斂目。
「送家主!!!」
藍家護衛齊齊低頭。
「送家主!」
流民中,也有人彎下腰。
越來越多。
整片空曠的廣場上,再也沒有任何嘈雜的質疑與恐懼。
最後,只剩下茫茫無盡的雨聲,在為這位舊貴族主母,做著最後的送行。
……
九區的雨依然在下,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慟哭。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區,恆溫系統卻將風雨隔絕得乾乾淨淨。
此時此刻,薄倖的本體,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披著「花燼」這個馬甲的軀殼,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葉家的客房裡。
與其說是客房,不如說是葉家以「保護」為名,替他和葉鈞寧量身打造的一座純金鳥籠。
葉家這地方,連軟禁都透著股頂層財閥的講究與傲慢。
門是高級權限門,窗是防爆隔離窗,走廊三步一個監控,五步一個暗哨,連花園裡的噴泉都像在監視他有沒有呼吸得太自由。
薄倖躺在軟枕上,對此給出了非常中肯的評價:挺好。
至少裝修審美在線,三餐伙食挑不出毛病,床墊也軟得恰到好處。
就是人身自由稍微少了一點點。
少到基本等於零。
如今九區那邊,藍家的絕殺之局隨著藍母的死暫時告一段落,大局已定。
他原本還能借著「局勢未明、需要高強度盯盤」的理由,名正言順地把大部分意識掛在水月那邊瘋狂續費。
可現在那邊該炸的炸了,該哭的也哭完了,如果他還長時間保持這種意識游離的狀態,在葉家這群人精眼皮子底下,就顯得有點不講道理了。
問題是,他現在這具身體又插翅難飛。
葉家這籠子修得體面又結實,明面上客客氣氣地供著他,實際上每一條走廊、每一扇門上,都明晃晃地寫著四個大字——你、別、想、跑。
薄倖盯著天花板上的復古雕花,極其認真地思考了三秒鐘。
然後,他愉快地決定——裝死。
白蛋在他腦子裡震驚地冒出一個氣泡:【……宿主,你又要裝死?】
薄倖閉上眼睛,語氣散漫:「什麼叫又。」
白蛋毫不留情地揭穿:【上次你在葉鈞寧面前精準倒地碰瓷,也是這副說辭。結果呢?你靠著裝死裝柔弱,硬是給自己混上了一個一區頂配富婆。】
「這恰恰說明,這個辦法經受過嚴苛的實踐檢驗。」薄倖在腦海里振振有詞地反駁,「這是好事兒啊。」
白蛋沉默了片刻,提出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可你現在作為花燼,是在葉家的嚴密監控下軟禁。你突然毫無徵兆地沉睡不醒,葉家那幫多疑的傢伙不會懷疑嗎?】
薄倖語氣很隨意:「懷疑就懷疑。」
【啊?】
「他們總不能把一個昏迷病號拖起來開會吧。」
【……以葉家的作風,不是完全沒可能。】
薄倖想了想,覺得系統這回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
財閥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
於是他從善如流地補充了一句:「那我就只能儘量昏得像一點了。」
【怎麼像?】
薄倖安詳地拉了拉被角,把手規規矩矩地放進被子裡,調整了一個極其優美的睡姿。
「從現在這一秒開始,我就是一具非常昂貴、非常脆弱、非常碰不得的一區限定版絕世花瓶。他們要是敢強行叫醒我,我就敢當場碎給他們看。」
【……宿主,你對自己的定位越來越清晰了。】
薄倖在腦子裡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下一秒,「花燼」的呼吸開始以一種不正常的頻率逐漸放緩。
心跳變慢,體溫微降,他的意識就像是從平靜的水面一路下潛,沉入無底的深淵,隨後,又在另一片遙遠而嘈雜的雨聲里,悄然浮出水面。
一區這間奢華的囚室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床上的青年面色蒼白如紙,眉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脆弱的陰影。
他靜靜地陷在柔軟的床鋪里,看起來病弱、無害、毫無攻擊性,仿佛只要一陣風就能吹散他的生機。
如果忽略他剛才在腦子裡給自己安排「後事」的那份熟練與坦然,這幅畫面確實極具欺騙性。
而同一時間。
九區潮濕陰冷的地下廢墟。
暴雨的轟鳴聲順著通風管道隱隱傳來。
一直死氣沉沉靠在廢舊通訊屏邊緣的白髮青年,眼睫忽然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緩緩睜開,眼底深處划過一抹銳利的神采。
薄倖借著水月的身體,慢慢直起腰。
他活動了一下略顯僵硬的脖頸,看著屏幕上依然混亂的九區數據流,無聲地扯了一下嘴角。
很好。
本體掛機睡覺,意識跨區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