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家換代,只有鋪天蓋地的寒雨。
主樓最高處,那面剛剛升起的舊旗已經被徹底打濕,沉甸甸地貼在旗杆上。
藍糯靜靜地站在台階的最高處,身上那件單薄的短夾克早被雨水澆透,緊緊貼著脊背。
沒有人催她。
藍家的護衛、維修組、剛剛包紮好的傷員,還有成百上千的流民,全都無聲地站在雨幕里,仰頭注視著這個甚至還沒有成年的新家主。
藍糯低下頭,看向掌心裡那枚冰冷的舊家徽。
這是她母親戴了整整半輩子的東西。
邊緣早就被歲月磨平了稜角,正中央還橫亘著一道極其刺眼的舊裂痕。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枚家徽重重地扣回自己的左胸。
金屬刺穿布料,貼近心臟。
「……從今天起,藍家舊制,全面廢除。」
第一句話如驚雷般落下,底下立刻有人猛地抬起了頭。
藍糯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卻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狠厲:
「藍家,不再替任何一區財閥保管名單。不再向任何財閥遞交流民的基因編號。不再接受蘇家,乃至聯合安全署的任何私下調令。」
護衛隊長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看向她。
這話說出去,就等於把藍家曾經左右逢源的退路,一刀砍了個乾乾淨淨。
這是要把整個一區的資本家往死里得罪啊!
但藍糯根本沒停。
「藍家領域內,原有家族私人護衛,即刻起就地改編為『第九區臨時防衛隊』。家族內部所有物資儲量,全面公開。所有無名者的身份登記,歸入九區自治檔案庫,不再歸屬藍家私庫。」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眉骨、睫毛瘋狂往下砸。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主樓旁邊那間常年緊閉的、屬於貴族專屬的舊禮堂。
「從現在這一秒開始,那裡,改為九區公共議事廳。」
死寂的人群里,終於有了微弱的聲音。
「我們……我們這些外人,也能進去?」
藍糯循聲看過去。
藍糯看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能。」
女人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但你們進去,不是為了跪在地上哭窮,也不是為了搖尾乞憐。」藍糯居高臨下地看著所有人,眼神像出鞘的刀,「是為了吵架,為了投票!是為了挺直腰板去爭你們該得的糧,該用的藥,還有該走的路!」
人群陷入了極其長久的安靜。
隨後,不知是誰,在人群深處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劫後餘生的眼淚和如釋重負的瘋狂,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鐵撬棍,硬生生把這令人窒息的雨夜,撬開了一條天光乍破的縫隙。
時樂站在人群最邊緣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台階上的藍糯。
上一世,九區這片爛泥地里,其實也升起過很多面旗幟。
有人滿腔熱血地舉起來,然後被財閥的機甲無情地砍下去。旗倒得多了,血流得多了,九區的人就被殺怕了,再也不敢抬頭。
可今晚不一樣。
藍家升起的這面旗,從來都不是乾乾淨淨的。
它沾染過對強權的妥協,包裹過骯髒的謊言,最後又浸透了母親獻祭的鮮血。
但也正因為如此真實、如此慘烈,它才終於褪去了高高在上的貴族色彩,徹底變成了九區這群亡命徒自己的東西。
蘇冕並肩站在時樂身側。他手裡還握著那把打空了子彈的槍,槍口無力地垂在泥水裡。
他盯著半空,低聲打破了沉默:「蘇昀那種人,是不可能停手的。」
「我知道。」
「陸詔的暗殺部隊,恐怕已經趁亂摸進來了。」
「我也知道。」
蘇冕側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那你還這麼平靜?」
時樂抬起手,把濕透的外套帽檐往下壓了壓,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因為曾經的這個時候,藍家早就被徹底推平,連骨灰都不剩了。」
蘇冕沒有接話。
風雨聲中,時樂說完才猛地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說漏了嘴。
但蘇冕出乎意料地沒有追問。
這位剛剛從蘇家那個吃人魔窟里爬出來的棄子,只是將目光投向遠處那些正在重新排隊登記的流民。
過了半晌,他才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那這一次,我們至少給一區多添了點麻煩。」
時樂有些意外地轉頭看他。
蘇冕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能給蘇昀那種人添堵,就不算壞事。」
時樂默默地點了點頭:「確實。」
兩人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們都屬於那種極其不擅長說漂亮話安慰別人的類型。
一個是背負著上輩子屍山血海重生回來的修羅,滿腦子都是怎麼復仇;一個是被迫親手造下舊帳、滿身罪孽的家族棄子。
兩個同樣千瘡百孔的靈魂,此刻能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起看著同一面旗幟,已經是九區今晚難得的奇蹟了。
……
主樓前,藍糯的清算與重組還在繼續。
「藍翡。」
隨著這聲呼喚,地下三層的通道口處,藍翡像個遊魂一樣,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被捏碎機括的破木偶,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他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蒼白得像紙,只有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所有的視線「唰」地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人群中,有人回想起名單上那個排在第一位的內勤名字,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眼底湧起戒備。
察覺到那些目光,藍翡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停住腳步,瑟縮著低下頭。
藍糯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宣布:「藍翡,即刻起,出任九區自治檔案庫臨時總管。」
底下一片譁然!
「他?他不是蘇家的人嗎?!」
「剛才那份暗線名單上,第一個就是他啊!」
「讓一個當過走狗的人管我們所有人的檔案?那我們的名字豈不是分分鐘又被送回一區的實驗室去了?!」
質疑聲如海嘯般湧來。
藍翡把頭埋得更低了,手指用力到痙攣,死死攥著木偶斷掉的胳膊,一言不發。
「安靜!」
藍糯猛地抬起手,厲喝一聲,強行壓下了所有騷動。
她環視四周,聲音冷如冰渣:「懷疑他的人,大可以向議事廳申請共同監督!檔案室從今天起,設立三把最高密鑰。」
「一把歸藍翡,一把歸公共議事廳。」
她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一處:「還有一把,歸時樂。」
突然被點名的時樂微微一怔。
藍糯遙遙看著他:「你有意見嗎?」
時樂抿了抿唇,道:「沒有。」
「好。」藍糯收回視線,冷冷地掃過剛剛叫喚得最凶的幾個人,「以後,誰要查閱檔案,走三方審批流程。誰要是再敢無憑無據地造謠生事……」
她眼神一狠:「先挨打,再說話!」
「噗。」
一聲輕笑,突然從旁邊還沒徹底損壞的通訊屏里傳了出來。
水月那透著股散漫勁兒的聲音在廣場上迴蕩:「藍老闆,最後幾個字建議直接加粗、標紅,寫進藍家的新章程里。簡直太有九區特色了。」
眾人同時循聲看向屏幕。
畫面邊緣,剛剛上線的白髮青年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臉色看上去還有些異常的蒼白,但唇邊依然掛著那抹嘲弄的笑意。
藍糯的額角狠狠跳了一下。
「你……閉嘴。」
水月毫無反骨,從善如流地:「好的,家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