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大人」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擴音器里傳出來,卻像是一記悶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藍糯的心口上。
因為這個帶點戲謔的插曲,廣場上原本緊繃到快要斷裂的氛圍,奇蹟般地鬆動了一絲。
流民們看著屏幕里那個蒼白散漫的白髮青年,又看看台階上強撐著氣場的女孩,忽然覺得,藍家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但藍糯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這是今晚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確鑿地將這個稱呼冠在她的頭上。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忍著沒有讓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掉下來。
她只是再次抬起頭,透過迷濛的雨霧,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帶著裂痕的舊旗。
然後,她下達了成為家主後的第一道死命令。
「開庫。」
護衛隊長猛地一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小姐——」
藍糯眼風一厲:「叫家主!」
護衛隊長渾身一震,立刻改口:「家主!藍家私庫的物資如果全部放開,根本撐不了太久的!」
「那就撐到不行了再說!」
藍糯毫不退讓,抬手指點向烏泱泱的廣場。
「先發藥,再分布控點發熱食!今晚所有重新登記的人,每人配發一件防雨布!維修組,不惜一切代價優先搶修外圍防禦屏障!防衛隊全員取消休假,分三班死守巡邏路線!」
一連串的命令砸下去,整個藍家這台癱瘓的機器,再次強行運轉了起來。
藍糯喘了口氣,頓了頓。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里的狠厲全褪了,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還有……」
「把我母親的名字,從藍家歷代家主的光榮欄里,移出來。」
廣場上所有人再次陷入死寂。
藍糯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卻死死咬著牙沒哭:
「放進……九區陣亡將士名單。」
一旁一直低著頭的藍翡,像觸電般猛地抬起了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妹妹。
藍糯轉過頭,對上他通紅的眼睛,語氣不容置喙:
「你是檔案總管。這一筆,由你親自來寫。」
藍翡慘白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把一位舊貴族的主母,除名族譜,寫進最底層的陣亡名單……這是母親生前最大的願望,也是徹底斬斷藍家退路的最後一刀。
他死死抱緊懷裡殘破的木偶,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滾落。
「……好。」
……
屏幕里,水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斂去了唇邊的笑意,沒再開口說一句風涼話。
白蛋在他腦子裡小聲冒泡:【宿主,民心穩定值上升了。】
薄倖在意識深處冷冷地翻了個白眼,連搭理它的興致都沒有。
這人工智障系統可真是會挑時候。
別人在這兒辦生離死別的喪事呢,它跑出來報那幾個破數據。
資本家聽了都得流淚。
切斷通訊後,水月隨意地把終端塞回口袋。
他沒有去湊外面的熱鬧,而是避開擁擠的人群,朝著主樓後方走去。
半個多小時後,那場仿佛要淹沒整個九區的暴雨,終於稍稍停歇,化作了綿密的細雨。
藍家主樓後方,橫亘著一截斷裂的防衛高牆。
高牆外,是九區那條鏽跡斑斑的廢棄軌道。
再往遠看,是被濃重霧氣強行切開的陰沉天幕。
就在這一刻,厚重的雲層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輪清冷的月亮,
在千瘡百孔的夜空中露出了半個慘白的輪廓。
時樂獨自坐在高牆的最邊緣,一條腿曲起。
他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一隻黃銅色的舊懷表。
身後傳來踩在水坑裡的極輕的腳步聲。
時樂沒有回頭,只是在冷風中淡淡開口:「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水月撐著一把不知從哪兒順來的黑傘,在牆下停住腳步。
「藍家給員工提供不了休息室,我只好自己開發天台業務。」
時樂偏過頭看他:「你不是藍家的員工。」
「現在是了。」
水月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剛剛新鮮出爐的黑色銘牌,在指尖轉了一圈,晃了晃,「月薪八萬,不包食宿,含淚賣身。」
時樂看著他那副沒個正形的模樣,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遠處的濃霧。
「你剛才在前面說,藍糯會撐住。」
「她本來就會。」
「你很了解她?」
水月把玩著銘牌的手指頓了頓,想了想,答得很坦然:「不算了解。」
時樂問:「那你憑什麼判斷?」
水月收起那把黑傘,隨手一撐,輕巧地躍上高牆,在時樂旁邊隔著半米的距離坐了下來。
他看著底下忙碌的藍家營地,聲音散在風裡:
「有些人就是這樣,嘴上很兇,心裡其實也狠。這種人,天生骨頭硬,只要把她逼到了那個份上,她就不會在該站著的時候蹲下去。」
時樂沉默了片刻。
夜風吹過他微濕的黑髮,他的目光逐漸變得悠遠而蒼涼。
「我父母,也是這樣的人。」
水月側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打斷。
時樂仰起頭,看著那半輪殘月,聲音平緩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他們以前也是九區的人。在一區的通報里,別人叫他們暴徒。在清債隊的嘴裡,他們是賴帳的欠帳人。在財閥的絕密檔案里,他們身上蓋著『非法聚眾』的紅印。」
「吧嗒。」
他輕輕按開手裡那隻破舊的懷表。
「可我記得,他們根本不是什麼暴徒。」
時樂的聲音微微發啞:「他們只是……想讓礦井裡那些才十二歲的孩子,不用那麼早就被逼著下井送命而已。」
水月靜靜地聽著,依舊沒有插話。
時樂垂下眼帘:「後來,清債隊的人來了。他們高高在上地說,有人欠了一區的錢,所以整個街區的命,都要拿來抵押。」
「我父親帶著人,拿著生鏽的鐵棍,死死擋在街口。」
「我母親把我,還有其他幾個孩子,塞進了惡臭的地下排水渠,然後搬來石頭壓住了井蓋。」
時樂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泛白。
「那天……也有月亮。」
水月緩緩抬起眼。
高牆之下,藍家的臨時棚屋區正亮起一盞盞昏黃的燈。
光影交錯間,有人在熬煮熱氣騰騰的米粥,有人在滿頭大汗地搬運紗布和藥品,還有幾個裹著防雨布的孩子,正縮在溫暖的火桶邊,安心地打著瞌睡。
「我重來一次,從地獄裡爬回來。我本來以為,自己只要握緊刀,殺掉上輩子該殺的那些人,就能改掉這個操蛋的結果。」
「可後來我發現,殺不完的。」
「死人會換一批,刀也會換一把。」
時樂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握刀的人,永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