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深處猛地縮緊了一下。
那是晶片被強制激活的刺痛。
「嘀——」
一道極輕的聲音直接穿透皮肉,在腦海深處炸開。
緊接著,瓦列里那溫和到令人作嘔的嗓音順著神經傳了過來。
「好孩子。」
那聲音帶著居高臨下的悲憫,「九區的雨太髒了,你還要在泥地里滾多久?」
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鋼爪瞬間攥緊。
水月垂下頭,單薄的脊背微弓,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硬生生把喉管里翻湧上來的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他扯了扯嘴角,嗓音因為壓抑劇痛而微微發啞,卻透著股死不悔改的冷嘲:「老不死的東西,管得真寬……我還沒玩夠呢。」
瓦列里並不生氣,只遺憾地嘆了一聲。
「可是,他們越是這麼前仆後繼地往這裡撞,你的生死就越由不得你。」
「滾。」
水月眼底划過一抹戾氣,單方面切斷了神經通訊。
腦海里的聲音消失了,隨之撤去的還有那股恐怖的壓迫感。
水月像被抽乾了力氣,脊背死死抵著潮濕粗糙的磚牆,胸膛劇烈起伏著,在陰暗的巷子裡緩了很久。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蒼白的發梢不斷滴落,砸在腳邊那一小灘溢出唇角的暗紅里。
很快,血跡被渾濁的水窪徹底衝散,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系統空間內一片死寂。
薄倖看著面板上的兩個數據體。
一藍,一紅。
水月和鏡花。
它們隔著虛空相對而立,像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案的自我審判。
「真慘。」
薄倖扯了一下嘴角,低聲給了一句評價。
白蛋:【……】
「我是說,我真慘。」
水月是為了反抗瓦列里而硬生生剝離出來的馬甲。
他幫九區,扶藍家,去救那些在廢棄名單上連名字都留不住的底層人。
他拼了命地想證明自己不是鏡花。
不是那個踩著屍山血海大笑的怪物,不是瓦列里陳列在玻璃櫃裡的完美收藏品。
可作為操縱者,薄倖比誰都清楚。
水月太懂鏡花了,鏡花也同樣懂水月。
他們本就同源同宗,從同一個不見天日的地獄裡爬出來。
一個學會了優雅地發瘋,一個則笨拙地學著像個正常人一樣去克制、去停手。
可底子早壞了。
爛透了的根,怎麼可能開出乾淨的花。
時樂能敏銳地察覺出破綻,蘇冕也能。
因為水月根本算不上一個完整的人。
他只不過是鏡花在血泊里,給自己編織的一場自欺欺人的大夢。
夢裡,他手腳乾淨,是個悲天憫人的救世主。
夢外,瓦列里的手卻依然死死捏著他的心臟。
薄倖抬起手,用拇指一點點蹭掉唇角殘留的血跡,慢慢站直了身體。
「夢該醒了。」
白蛋安靜地飄在一旁,沒有出聲。
它知道,宿主的這句話根本不是什麼悲秋傷春的感慨。
這是一場冷血到極點的計劃。
水月這張牌,必須打出最極致的代價。
這尊玻璃神像,要碎得讓九區那群亡命徒刻骨銘心,把他的名字死死刻進骨血里。
更要碎得讓一區那群高高在上、坐在雲端喝紅茶的掌權者們……真真切切地聽見腳下地基開裂的轟響。
意識從系統空間抽離。
暗巷裡,水月緩緩睜開眼。
藍色的眸子裡,那點極其危險的猩紅已經被他完美地壓制了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層漫不經心的霜雪。
……
藍家舊禮堂,如今剛剛掛牌不到一小時的「公共議事廳」。
頭頂那盞象徵著昔日貴族餘暉的巨燈,在發出一陣電流的滋啦聲後,接連閃爍了兩下,徹底瞎了。
整個大廳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吞沒,只剩下幾塊備用能源還在苟延殘喘,將慘澹的幽藍色光芒打在眾人臉上。
「啪——!」
藍糯揚手將帳本狠狠砸在長桌上,屏幕當場裂開一條刺眼的對角線。
「停了。」
她嗓子啞得厲害。
時樂半個身子隱在窗邊的陰影里。
他望著窗外那片像被死神一點點吞噬、依次暗下去的街區,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見慣了深淵的冷硬:「斷了幾條線?」
「全部。」
藍糯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壓不住的血絲與怒火:「三分鐘前,上面切斷九區所有能源輸送。」
「不止電。水循環系統、空氣過濾網、地下供暖網,全停了!」
維修組長的臉在屏幕光下,白得像一張剛斂出來的死人皮。
有人在角落裡抖著嗓子,壓抑地罵了一句:「操……他們這是連一槍都不想開,想直接把我們在這爛泥地里悶死啊!」
「不。」
隨著一聲略顯慵懶的否定,沉重的議事廳大門被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刺了過去。
水月踏著一地的寂靜走了進來。
他肩頭那件黑色大衣早就被雨水澆得透濕,銀白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毫無血色的頸側。
「把你們悶死?別太高估自己,他們可沒那個耐心和勤快。」
水月徑直走到長桌前,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長腿極其散漫地交疊在一起。
「一區的財閥殺人,最講究的是效率和體面。悶死你們,變數太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斷水、斷電、斷淨化,把基本生存資源一掐。」
「最多三天,不用他們動手,九區內部自己就會為了半口乾淨水和一口新鮮空氣,殺得血流成河。」
「到時候,蘇昀只需要穿著高定西裝,乾乾淨淨地開個新聞發布會,對外宣布:九區自治徹底失敗,藍家無力管控暴亂,聯合安全署被迫出於人道主義介入清場。」
他兩手一攤。
「多體面啊。血都不用沾手。」
大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僅僅在半個小時前,他們還以為自己贏了。
藍家的舊旗升了起來,九區的人挺直了脊樑,把名字寫給了自己,不再受財閥的擺布。
可一區的反擊沒有炮火,也沒有軍隊。
只有控制台上幾道冷冰冰的權限變更指令。
高樓里的人只要優雅地動了動手指,九區的水就幹了,燈就滅了,空氣淨化塔就變成了廢鐵。
這就是階級。
你以為自己浴血奮戰掀翻了桌子,但在那些人眼裡,你只不過是把主人名貴魚缸里的一塊造景石頭踢歪了。
現在人家直接把魚缸里的水抽乾,裡面的魚連罵娘的力氣都不會剩下。
藍糯死死撐著桌沿,強迫自己發抖的身體站直:
「屏障沒有能源維持,備用電池最多只能撐三天。」
「三天後,酸雨和輻射就會毫無阻礙地灌進來。醫療區會先崩盤,然後是棚屋區……那些還沒好全的傷員、孩子和老人,根本撐不過第一輪的降溫。」
「打斷一下。」水月舉起一隻手,「糾正一下,財政也會崩。」
藍糯額角抽了抽:「你現在能不能別提錢?」
「不能。」水月認真道,「窮是所有慘劇里最穩定的那個。」
旁邊一個年輕的維修員沒忍住,用自以為極小的聲音悲憤地嘀咕:「這顧問請得可值……刀刀避開要害,專挑人天靈蓋上撒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