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耳尖地偏過頭,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句話。
他不僅沒生氣,反而贊同地打了個響指。
「你說得對。記帳,員工反饋一次,扣老闆精神損失費五百。」
藍糯抓起帳本又想砸他。
時樂抬手,把破裂的帳本往旁邊推了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先說正事。」他看了水月一眼,聲音放得比平時低,「扣錢的事,晚點再讓你發揮。」
那句話聽起來仍像平常的制止,卻少了幾分冷硬。
更像是替他把話題從那些沒心沒肺的玩笑里拽回來,又不捨得當眾拆穿他。
水月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尾很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接。
他收起那副討打的做派,拉開椅子站直,走到落地的百葉窗前,撥開積灰的葉片。
外面是連綿的暗區,這裡沒有霓虹,沒有路燈,連星光都被厚重的雲擋死。
這是一座瞎了眼的城。
「藍糯,九區跟一區鬥了這麼多年,輸在什麼地方?」
藍糯撐著桌沿,沒接話。
「輸在你們太聽話。」水月鬆開百葉窗,任由它彈回原位,啪嗒作響,「人家畫個圈,你們就在圈裡找生門。」
他走回桌前,手指點在那份斷電清單上。
指尖敲擊桌面,噠,噠,噠。
「他們斷能源,你們的第一反應是修管道。他們停水,你們籌劃挖地下井。他們封鎖主幹道,你們連夜找黑市走私線。」水月停頓兩秒,環視桌邊的人,「發現問題了嗎?」
維修組長擦著額頭的汗,小聲反駁:「這不叫解決問題?」
「這叫服從調劑。」水月毫不客氣地戳破,「人家掐你脖子,你不想著砍他的手,卻琢磨怎麼用肺活量多憋幾分鐘氣。憋到最後,還覺得自己挺能扛。」
他抬起頭,手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指著那看不見的天幕盡頭。
「一區的元核在上面。高懸頭頂,乾乾淨淨。能源分配、防禦屏障、空氣淨化,包括你們引以為傲的地下權限網,全掛在那顆鐵球上。」
議事廳里落針可聞。
連呼吸聲都被壓得很低。
時樂靠著椅背,目光始終落在水月身上。
他看見他濕透的衣領,看見他臉色里那點藏不住的蒼白,也看見他每一次提到一區時,眼底極快掠過的冷意。
那不是一個局外人會有的眼神。
也不是一個只想撈錢的財務顧問該有的眼神。
時樂喉結滾了滾,最後只是輕聲問:「你想動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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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到不像質疑,更像是他已經猜到了答案,卻仍希望水月能親口否認。
「話別說得這麼粗魯。」水月拉過一把椅子反坐下,雙臂搭在椅背上,「我只是給各位提個醒。組團去搶劫,如果連金庫的門都摸不到,只敢搶門口保安的飯盒,那叫沒出息。」
這句糙理不糙的話拋出來,藍糯聽進去了。
她臉上的疲倦被一種更強硬的底色覆蓋。那是九區人在廢墟里刨食練出來的狠勁。
「你要我撐三天?」她問。
「搞清楚主謂賓。」水月糾正她,「是九區要你撐。沒水沒電,三天是極限。過了這個點,不用一區動手,街頭的人自己就會開始搶口糧。」
藍糯咬緊後槽牙,腮幫子鼓起一道硬朗的線條:「三天以後呢?」
水月從口袋裡摸出那塊代表藍家顧問的黑色銘牌,指尖一彈。
銘牌貼著桌面滑過去,停在藍糯手邊。
「我去找能讓你們不用看人臉色的東西。」
時樂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站直了身體。
椅腳在地面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時樂卻只看著水月。
他原本想問:你又要一個人去嗎?
又?
這個字險些從喉嚨里滾出來,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月下那場未說破的對峙還橫在兩人之間。
水月不承認,他也答應過不再追問。
可有些東西不是不問就不存在的。
他認得那種背影。
認得那種把所有退路都留給別人,把死亡當成一場尋常出門的神情。
上一世如此。
現在也是。
時樂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聲音卻儘量放緩:「你一個人去上面?」
水月側過臉,似笑非笑地看他:「別把我描述得這麼淒涼。」
時樂沒被他糊弄過去。
他盯著水月的眼睛,黑沉沉的眸底壓著許多不能說出口的情緒,最後只低聲道:「水月,這不是出差。」
這也不是能靠一句玩笑就輕輕揭過去的事。
水月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散漫模樣,站直身體,理了理濕透的衣領,慢條斯理地往外走。
「我是藍家重金聘請的首席財務顧問。」他拖著懶洋洋的調子,「帶薪出差,實報實銷。」
藍糯冷冷出聲:「我沒批。」
「那就按曠工處理。」水月頭也不回,伸手握住門把,「扣工資吧,反正你這破帳本也快發不起了。」
藍糯氣結,胸膛起伏。
她遲早要把這個人的工資條燒給她媽看,讓她媽評評理,這到底是請了顧問還是供了祖宗回來氣人!
水月推開門,冷風夾著雨絲灌進大廳。
門關上前,時樂忽然開口:「水月。」
水月腳步停了停,卻沒有回頭。
時樂站在原地,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吞沒。
「別走太遠。」 他說完,停了一下,又像是怕這句話太像挽留,太像某種越界的拆穿,於是補了一句: 「九區還等著你回來報銷。」
水月握著門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緊了一瞬。
下一秒,他低笑了一聲。
「知道了。」他說,「帳沒結清之前,我這個人還是很有職業操守的。」
門咔噠合上。
雨下得更急了,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響。
時樂卻仍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久久沒有動。
可胸口那股悶痛卻像雨水一樣,順著骨縫一點點滲進去。
他知道水月在撒謊。
也知道自己攔不住他。
所以他只能站在這裡,替他守住九區,守住他轉身離開時留下的這句話。
別讓人散。
也別讓他回來時,只剩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