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野喉嚨發緊,把人往懷裡帶了些,用那件帶著血腥味的外套緊緊裹住他的肩背。
「我知道。」他說,「很快,會很快。」
花燼沒再回答。
他的呼吸亂得厲害,冷熱交替著從身體裡翻上來。
額頭燙,指尖卻冷。
靳野摸到他的脈搏,快的像一根細線,被人一寸寸繃緊。
他卻覺得懷裡的人正一點點遠了。
那雙眼睛明明還睜著,裡面卻空落落的沒有半點燈火,只剩下一片空白。
通道的昏暗、遠處的槍聲、牆上落下的灰,都慢慢退下去。
直到有一盞燈亮起來,照亮了屬於過去的一隅。
玻璃管在托盤裡輕輕碰撞了一聲。
「別……」
花燼看著前方,目光空得厲害,人還在這裡,魂卻已經落回舊地方。
那裡是個死地。
沒有人會走過來問他一句疼不疼,只有人站在冰冷的陰影里掐著表,看儀器上的數值,看他這具殘破的軀殼還剩多少口氣。
靳野的手指顫得厲害,在這一刻,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花燼看的根本不是眼前這支針,也不是他。
那是塵封的過往,是極致的苦痛,也是逃不開的夢魘。
無歸域沒有白天。
天幕常年陰沉沉地壓著,蓄滿了死寂的灰黑色雲層,風一刮過來,滿嘴都是散不掉的腐土味道。
那棟早已半塌的廢棄實驗樓孤零零地杵在荒原深處,牆面也爬滿了大片發黑的霉斑。
空曠的走廊盡頭總有水滴聲,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砸在地上,如一場永無止境的倒計時。
鏡花那時候還很小。
小到手腕被扣鎖住時,連掙開的力氣都沒有。
冷白的燈光從頭頂砸下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有人按著他的肩,有人固定住他的下頜,有人把冰冷的針頭貼上他的皮膚。
他們不叫他的名字。
他們叫他編號。
「反應值上升。」
「意識維持良好。」
「繼續。」
針頭刺進去的時候,他疼得渾身一抖,喉嚨里發出很小的一聲嗚咽。
沒有人會停手。
繼續。
於是粘稠的藥液被一點點推進身體裡,沿著脆弱的血管寸寸往裡爬,逼著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撕裂感。
有人低頭記錄:「還活著。」
這三個字後來成了無歸域裡最冷的一句話。
還活著。
於是第二針又來了。
第三針。
第四針。
鏡花記得那張床很窄,燈很亮,天花板上有一塊裂開的污痕,形狀像一隻睜不開的眼。
他疼得實在出不了聲了,就一刻不停地盯著那塊污痕看。
看久了,腦子裡便會生出一股自欺欺人的麻木,恍惚中覺得自己也成了一件東西,成了這冰冷實驗室里隨處可見的一條鋼筋、一把椅子。
東西,是不會疼的。
東西也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
可血肉之軀到底不是冰冷的東西。
身體全都記得。
它記得針尖剛剛貼上皮膚時那一瞬間的徹骨寒意,記得滾燙的藥液生生燒進胸腔時心臟怎樣驚恐、絕望地亂跳,記得那些面無表情的白大褂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不帶感情的語調說「再來一次」。
它也記住了,這個叫鏡花的孩子,後來其實再也沒能真正不怕過。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他慢慢學會了笑。
學會了在害怕之前先把別人刺痛,學會了把疼藏到輕佻的話里,藏到漫不經心的眼神里。
他像是在演一場戲,只要他自己先不把這些當回事,那過去遭遇的種種陰霾與罪惡,就不能再把他怎麼樣。
可是啊……尖銳的針頭從來是不講道理的。
它只要一出現,那具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在剎那間就能把它認出來。
——是它。
又是它。
靳野感覺懷裡的人狠狠顫了一下。
花燼像是從水底被拽上來,猛地吸氣,卻又被胸口的疼堵住。
他額頭撞在靳野肩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隨即又一點點鬆開。
靳野扶住他的後腦,沒有再喊他,只一遍遍順著他的脊背。
「結束了。」靳野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嘆息,「都結束了。」
花燼的眼睛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那焦距終於在漫長的荒原里破開迷霧。
淚水從眼尾滑下來,沒什麼聲音,也沒什麼表情。
可能是身體終於撐不住,替他流掉了一點東西。
他似乎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個死死抱著自己的人是誰,卻又覺得這現實不太真切。
他的目光在靳野滿是焦灼的臉上停滯了很久,像是在確認著什麼安全感。
「……完了?」
靳野緊緊閉了閉眼,將湧上來的酸澀生生壓了回去,聲音低啞得不成人樣:「完了。」
花燼又隔了好一會兒,才問:「不會……再來?」
靳野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用手臂將懷裡這個單薄得過分的人再往懷裡狠狠揉了揉,貼著他汗濕的側臉:
「不會了……」
花燼聽見這兩個字,仿佛在黑暗裡奔跑了無數年的旅人終於等到了特赦,得到了可以停下來的允許。
他緊繃的肩背一點點塌下去,攥著靳野袖口的手也鬆了。
指尖擦過布料,輕輕垂落下去。
四周忽然靜得厲害。
遠處的槍聲像被什麼厚重的東西隔開了,只剩悶悶的餘響。
壞掉的燈管在頭頂閃了一下,牆頂有灰落下來,簌簌的,落在靳野肩上,也落在花燼被汗浸濕的發梢上。
花燼已經昏睡過去。
方才那些疼、那些掙扎、那些從舊年裡翻出來的恐懼,終於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死死靠在靳野懷裡,眉心還擰著一抹散不掉的戾氣與痛苦,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淺而亂,但好在……總算沒有再發抖。
靳野低頭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輕得不像話。
明明平日裡鋒利得誰也碰不得,笑起來能把人的心剜出血,可真正倒在懷裡時,竟只剩一把冷汗,一身舊傷,和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疼」了。
靳野把外頭的粗糙風衣重新裹緊,嚴嚴實實地擋住他那雙冰涼見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