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通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靳野抬眼,手已經按上了槍。
下一秒,蘇冕的身影從轉角處猛地沖了出來。
他肩上沾著大片刺眼的血跡,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整個人帶著一身剛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硝煙味。
他喘得很厲害,可在看清靳野懷裡那個人影的剎那,他的腳步明顯狠狠頓了一下。
「他怎麼樣了?」
蘇冕刻意壓低了聲音,可那硬邦邦的語調里,到底還是露出一絲怎麼也繃不住的焦灼。
靳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花燼。
花燼沒有半點要醒過來的跡象,眼睫低垂著,在蒼白的眼瞼下投出一小片疲憊的陰影,唇色很淡,整個人徹底陷在一種近乎死寂的昏沉里。
片刻後,靳野才沉聲開口:「藥打進去了。」
蘇冕眉頭擰成死結:「反應呢?」
「很差。」靳野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沙礫,「但好在……撐住了。」
蘇冕的視線落在花燼臉上,停了片刻。
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咽了回去。
蘇冕轉開臉,低聲問:「還能走嗎?」
靳野沒有用言語回答這個問題。
他彎下身,把花燼抱了起來。
花燼的頭無力地偏向一側,額頭抵在靳野頸邊,呼吸輕輕擦過皮膚。
那隻剛打過針的手從外套里滑出來一點,靳野立刻騰出手,把它重新塞回去。
蘇冕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的動作,眼神暗了暗。
「後面的人暫時甩開了。」他說,「但他們很快會追上來。維修通道盡頭有一處舊升降梯,應該還能用。」
靳野抱緊懷裡的人:「帶路。」
蘇冕點頭,轉身走在前面。
三個人重新沒入昏暗的通道。
靳野抱著花燼走得很穩。
懷裡的人沒有一點聲息,只有偶爾急促一下的呼吸,提醒他花燼還在疼,還在燒,還沒有真正從那場舊夢裡醒過來。
蘇冕走在前面,槍始終端著,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每一次回頭,他的視線都會落在花燼身上。
「他剛才醒過嗎?」蘇冕忽然問。
靳野沉默片刻:「醒過一會兒。」
「說什麼了?」
靳野腳步沒有停。
他收攏手臂,把懷裡的人往上託了托,避開牆壁凸起的生鏽管道。
「沒什麼。」靳野回絕,語調冷硬,「疼暈過去了而已。」
蘇冕蹙起眉。
他不傻,靳野話里的敷衍和排斥根本懶得掩飾。
那種姿態,遠超一個醫生對病患的關照,更像是一種領地被觸碰後的防禦,而裡面藏著不容他人染指的私慾。
問不出結果,蘇冕索性閉嘴。
現在當務之急是離開這鬼地方。
林蕭的安保系統被癱瘓了一部分,但外圍的巡邏隊遲早會把這裡圍成鐵桶。
三人穿過維修通道盡頭,找到那處舊電梯。
電梯年久失修,按鍵面板上的數字模糊不清。
蘇冕暴力拆開外殼,短接了兩根線路。轎廂在一陣摩擦聲中緩慢上升,將地底的血腥味和硝煙拋在身後。
電流短促地跳了一下,老舊的升降梯重新動了起來,頭頂傳來鎖扣鬆開的聲音。
鐵門被推開,外面夜風灌了進來。
蘇冕走出升降梯,低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裝備。
他隔著衣料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確認那枚存儲器還安穩地貼在內袋裡。
他的視線先落在靳野身上,又移向靳野懷裡那個昏睡不醒的人。
停了一秒。
「他……」
蘇冕開口,到底還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靳野抱著人,站在夜色里,沒給他繼續問下去的機會。
「我會處理。」
回答依舊簡潔,聽不出多少情緒。
蘇冕看了他片刻,點頭:「好。」
他沒再多留。
林蕭越權的證據還在他身上,今晚的事還沒完。議會、蘇家、那些盯著林蕭位置的人,都需要這枚存儲器。
蘇冕轉身往另一條路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停了一下,側過頭。
「那我走了。」
靳野抬眼看他。
蘇冕沒等回答,轉身沒入濃重的夜色。幾秒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廢棄廠房交錯的陰影里。
靳野收回視線。
四周死寂下來,只剩下夜風穿過廢墟的嗚咽聲。
他沒在這地方多耽擱,抱著花燼快步穿過長滿雜草的荒地,摸到了先前藏在隱蔽處的那輛改裝車前。
「咔噠。」
車門開啟。
靳野半彎下腰,動作極輕地把薄倖安置在寬敞的后座上,隨後扯過一條常備的厚重毯子,嚴嚴實實地將人裹緊。
直到確認沒有一絲冷風能灌進去,他才直起身,跨進駕駛座。
啟動車輛,設定自動駕駛,目的地直指葉家。
即使在這個點回葉家,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他必須趕在葉家那套堪稱變態的檢查系統啟動前,把人原模原樣地塞回那間暗房裡才行。
畢竟,現在的薄倖在名義上只是葉家一個插翅難飛的囚犯,而他靳野,也不過是葉家花大價錢請來給囚犯吊命的私人醫生。
若是讓葉家那幫疑心病晚期的管理層發現,本該在底層挺屍的囚犯和本該在休息室睡覺的醫生,半夜三更一起在外面摸黑散步……
那樂子可就大了。
車載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身平穩地升空。靳野坐在駕駛座上,卻根本定不下心,隔三差五便要回頭查看后座的情況。
薄倖整個人幾乎陷進了寬大的座椅里,在昏暗的車廂微光下,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隨時會被扯碎的紙。
靳野伸手,探向薄倖的頸動脈,跳動依然很快。
「……嘖。」
靳野試著餵了一點藥,液體卻順著他蒼白的嘴角直接溢了出來。
靳野指尖顫了顫,到底沒捨得硬灌,只得拿紙巾將溢出的藥水擦乾淨,有些自閉地把營養液放回了儲物格。
……舊相識。
他們真他媽認識太久了。
久到靳野現在一閉上眼,鼻端就好像還能聞到無歸域那股常年散不掉、噁心至極的味。
他的視線沉沉地黏在薄倖臉上,那雙一向冷硬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極力壓制的戾氣,卻又在落在薄倖蒼白的臉頰上時,硬生生把那些刀子般的狠光全揉碎了,只剩下一片晦暗。
靳野低罵了一聲,收回視線,他狠踩下油門,懸浮車瞬間拉出一道殘影,悄無聲息地駛入主幹道。